然后,戴志高盯着老魏,冷冷地说:“你去告啊,去哪儿告?不怕走进去就出不来?”
此话威胁的意味十足,信息量也很大。
“你这是威胁我吗?”老魏脸部有些变形,他提高分贝,“我告诉你们,我魏某从未受到过威胁。”
“威胁?”戴志高反击说,“不是我们威胁你,你这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实话跟你说,收购颐养保险我们志在必得,你们挂牌出售,我们参与竞标,你为何要四处阻挠?因为我们资格不够?因为我们是民营企业?我们是小股东,有优先购买权。你们把标准设定得这么高,不是在阻挠我们?我们老板说了,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是你自找的。”
老魏彻底明白了,颓然坐下。
戴志高又递出一张纸,念着:“昨天7点45分,你在大望路公寓拉开窗帘,练了套花拳绣腿;8点10分,你们开始吃早餐;9点23分,你们拿车钥匙开车,然后出去了;11点37分,你们在西二环酒楼吃饭,一行四人,两男两女,谈及的是你们在深圳洗钱,地下钱庄刚被警方一锅端的事情……魏总,还需要我继续往下说吗?”
戴志高一字一句,以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老魏。
老魏大汗淋漓。人最恐惧的事情,莫过于时刻暴露在他人的窥视下。
老魏暴怒。“你现在给我出去!再不出去,我要报警了!”
回忆到这儿,戴志高哈哈大笑。“我懂了一个成语,叫色厉内荏。”
符浩把车开到120迈,目视前方。他略带调侃地说:“你有这门手艺,放在民国,你就是一个军统特务;放在苏联,就是一个克格勃;放在当下美国,就是FBI探员。”
戴志高没有听出符浩话中带刺,权当美言点赞,愈加得意地说:“这当然是小事一桩。你就说这个老魏吧,身边女人不少,前天还溜出去跟东城幸福大街的一个女人幽会。”
“以后,你这些手段,别用在我们,至少别用在我身上。”符浩提醒说。
“怎么会?谁敢动你毫发?你可是邬老板眼前的大红人。”戴志高岔开话,指着前方,“你再加码,开到180迈,你看看,路上都没车。”
“120迈已经超速了。超速50%就一次性扣12分,收缴驾照,重新考试,你替我考啊?”符浩白了戴志高一眼。
戴志高笑嘻嘻地说:“这好办,给你找一个马仔,用他的驾驶证抵扣,让他去考。”
提到马仔,符浩脑海里浮现了一幅画面。一个保安站在酒店拐角处和符浩闲聊。那时符浩刚刚与顶天集团的邬之畏合作,与戴志高等人是点头之交,为人低调。那次他扔给刚交接下班的保安一支雪茄,保安受宠若惊,然后一边抽着雪茄一边给符浩历数着他眼中的顶天集团管理层人物,其中就有戴志高。保安说,戴志高在公司颇为张扬,嚣张跋扈,尤其是对基层员工。这位戴总整天虎着一张脸,好像别人欠了他八辈子债似的。不就是一份工作吗?谁欠谁啊!想当年,你戴总不照样站在门口迎宾吗?知道你有几下子,但也不能一朝得志就整天横眉竖眼的,瞧谁都不舒服。
但是,符浩发现戴志高并不是荣华富贵后忘本的人。一个夏天,他坐戴志高的车出去办事,车行至幸福大街,七个环卫工人在清扫一辆农用车倾倒一地的碎西瓜。碎裂的西瓜滚到马路中央,被路过的车辆压得四处飞溅,环卫工人穿着橙色环卫服,在红灯亮起时,赶紧跑过去扫一会儿,绿灯亮起,他们立即退到路边。戴志高在符浩惊讶的目光下,把车子缓缓开到路边停下,下车打开后备厢,喊符浩下来帮忙。他们搬了两箱矿泉水,送给被烈日暴晒到满头大汗的环卫工人。原来,戴志高车子的后备厢里,夏天备着数箱矿泉水,冬天备着手套,都是随时送给环卫工人的,在戴志高眼里,只要看到穿着橙色环卫服在马路上干活儿的,他就会不经意地停下来,递上一瓶水或手套。
那些细微的举动让符浩认为,戴志高不是一个欺凌部属的管理,也不是一个得志便猖狂的80后农村青年。虽然“这货”“那孙子”“小马仔”等粗俗的字眼从他口中不时吐出来,但这不是内心的歧视,而是长期生活在一个环境里的熏染,并不能代表一个人的真实内心。
车经过一个岔路口,符浩放缓车速,从下一个出口处掉头回去。
邬之畏对老魏没有丝毫愧疚。符浩与之偶尔谈及老魏,邬之畏则面无表情地说着同一句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根子在于他自身的贪婪,而不是怪罪捅破罪恶的那个人。”
符浩说:“毕竟我们是为了争夺股权而起了杀心。”邬之畏却说:“不对,那是因为他是有缝的蛋。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那是他罪有应得。”
“我们就不罪有应得吗?”夜深人静的时候,这句话经常回响在符浩的耳边。
颐养保险公司收购过来后,竟变成了一个烫手山芋。高管离职了三分之二,中层离职了四分之三,媒体一时哗然。
邬之畏十分烦躁。他渴望的是一块大肥肉,吃的是肉,吐出来的是金子。如果情况翻转,变成烫手的山芋,邬之畏接受不了。
戴志高对符浩说:“说白了,我们老板是赚快钱的,绝对容忍不了放养三五年才变现,他会非常不安。”
符浩说:“理解,你们老板擅长‘短平快’交易,快进快出。”
戴志高说:“财务状况是不佳。不知道哪个孙子四处扩散,说我们资金链断了。小银行对我们停贷,旧账还要追讨,大银行很早就不搭理我们了。”
说到这儿,戴志高气呼呼抱怨:“他们金融机构没有一个好东西。”
符浩纠正他的偏见说:“金融机构也是商业机构,赚钱第一。嫌穷爱富,无可非议。”
拿下颐养保险磕磕绊绊,邬之畏用尽了各种手段,顶天集团脱了一层皮。市场负面传言四处散播。关键是现在必须把公司资产盘活,然后把收购颐养保险的最后一笔收购款项给支付了。
大快朵颐之后,却留下了一地鸡毛。
邬之畏在符浩和戴志高的陪同下,悄悄去看了一个老中医。老中医一共开了21服中药。她沉吟半晌,对邬之畏说:“人这一辈子很短,凡事应看开、想开。知天命,豁达则百病不生,没什么大不了。”
老中医言外之意,心病还须心药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