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小心思逃不过黎朋的眼力。他不动声色地说:“全新进入一个陌生领域,任何企业都是谨慎的,不管他们盘子有多大,魄力有多强,都会受到主客观条件制约。云集团旗下拥有上市公司弘华保险,是做健康险和养老险,颐养保险做的是财险,两者业务互补。并购对双方而言,更有价值。”
好了,谈到正题了。符浩忽而感觉空气一下子变得清新了,紧绷的神经一松,身体舒畅。符浩看着眼前的黎朋,也不再那么拘谨。他直接问:“黎总打算通过上市公司并购重组?”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办法?”黎朋笑着,“如果一个公司不能直接上市,除开并购重组还有其他更好的路径吗?”
黎朋端着茶缸喝了一口水,放下茶缸,对他们二人说:“我看过你们的报告,也派团队外围调查过颐养保险。我个人认为,颐养保险独立IPO难度非常大,时间也拖不起。我相信,这个时候邬之畏先生也是急于脱手吧。”
符浩一下子明白了。颐养保险寻找战略投资者江湖令散发出去后,各路人马已经展开调查,无论是暗的还是明的。想到前些日子跑到香港找到吴一德,吴先生递给自己的详尽调查报告,那时确实让自己大为吃惊。吃惊的不仅仅是他的调查行为,关键是调查报告本身所透露出来的信息,邬之畏的一些行为在损害着颐养保险的利益,同时也没有完全信任符浩。虽然在并购颐养保险项目的过程中,邬之畏把他逐渐列入了顶天集团核心层,但对他还是有所隐瞒。这在一定程度上,使符浩坚定了尽快脱手颐养保险的决心。那么,黎朋提到的报告,也许与吴一德无异,因此就没有必要在报告上做任何纠缠和探讨。
符浩站起来说:“我明白了您的意思。那么,接下来,我尽快安排您与邬总见面。”
黎朋也爽快,不客套,站起来,伸出手:“那就等你们消息。”
开局不错。回公司路上,正在开车的戴志高突然右手松开方向盘,拍了一下坐副驾驶的符浩的大腿,把正在翻看微信的符浩吓一大跳:“我怎么感觉不对啊?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就黎总一个人跟我们谈啊?怎么这么快就打发了?这可是涉及数十亿甚至百亿的项目啊。”
符浩提醒他别咋呼,把握好方向盘,别忘了车上还坐着一个人,要有服务意识。戴志高哈哈大笑,说:“必须服务好,我这副驾驶坐着一个即将身价数十亿的青年富豪,我得紧抱大腿。”
符浩懒得搭理他。他提醒戴志高说:“你跟老板多年,也属生意场的老江湖,骨灰级专业人士吧。谈生意的方式多样,不一定就拘泥于一种形式。决策者往往就那么几个人,甚至说就那么一个人,为何就必须要大张旗鼓?”
戴志高摇摇头说:“感觉不对!瞧我们上次去富欣集团,那阵势,把整个决策层的董事会都搬过来了。”
“你跟邬老板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每次谈生意,邬老板都是大张旗鼓谈的吗?”符浩觉得这家伙纠缠着并无实际价值的形式,无意义。
“不是一回事儿。你知道,那,那邬老板的生意跟这不一样。”
“咋就不一样了?”
“那叫谈吗?那不是阳光下的……”戴志高一激辩就有些语无伦次甚至结巴。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总在语无伦次中,不经意间道出一些真相。
戴志高看到符浩右手食指竖在唇边的手势:不好,又在失言,立即打住。自从那次符浩陪他回乡归来,戴志高跟符浩谈话聊天几乎不设防了,甚至有些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不分语气轻重。
车辆在北四环路上缓慢行驶。主干道上一辆比亚迪把宝马追尾了。车子就堵在跟前,绕城而行的道路,宛若肠梗阻,车速变得像蜗牛一样慢腾腾。
交警骑着摩托车过来。符浩目光落在缓行的车流里,脑海却在一个劲儿地想:刚才戴志高那么信口一句,并非完全胡说八道。谈这么大一个项目,不应该是黎朋一人拍板吧?既然前期做了那么多调查,也研究了报告,肯定是一个团队在跟踪和介入,怎么就黎朋一人呢?他甚至连助理、投资团队都没有叫过来。
当然,他也判断出,一人亲自接洽,并不是像戴志高所言,诚意不够。从他们短暂的接触中,他本能地认为,此人是可信的。作为当年资本市场一代枭雄,同时期的要么锒铛入狱,要么逃离境外仓皇度日,而他依然纵横于资本市场,说明他有足够的信誉度。他认为,在黎朋眼里,颐养保险会是一块香醇可口的红烧肉。
邬之畏在办公室等候着他们。这些天来,邬之畏喜欢在办公室办公了,自从上次搞定张茂雨后,不知道是谁跟邬之畏随口说了一句,紫光室阴气过重,不是特别重要的议题,就尽量不要在里面讨论。邬之畏乃信佛拜菩萨之人,自然,对这些风水八卦上的东西,还是选择了“信其有”。
前些天,老板安排戴志高去颐养保险,找到邵董事长,让他直接开除了风控部门一位副总。他们查到此人是第二股东安插的眼线。邬之畏把戴志高叫到健身房,他一边在跑步机上喘着粗气健走,一边对戴志高下达指示说:“让这家伙立即滚蛋,一秒钟都不能耽误。吃里爬外的家伙!”
这次从云集团回来,或许是符浩的原因,邬老板心情很好,招呼着符浩,拍着沙发的右侧说:“兄弟,坐过来。”然后又跟戴志高说,“小戴啊,你也跟浩子坐过来。”
邬之畏指向符浩的右侧。
邬之畏递给符浩一支雪茄。符浩用打火机给邬之畏点火,然后把自己的雪茄点燃——此时此刻,抽雪茄颇为适合。邬之畏抽了一口,问符浩:“说说看,去趟云集团,是不是有收获?”
符浩坐直身子,认真地说:“开局不错。黎朋先生亲自接待的我们,他明确表态说可以合作,是深度合作。”
戴志高从身上摸出一张名片,写着黎朋的身份:首席执行官。戴志高说:“他是CEO,不是总裁,更不是董事长,他说话能算数吗?”
邬之畏接过名片,上面写着“云集团首席执行官”,还写了一个执行委员会主席。邬之畏琢磨着,云集团是不是他说了算?
戴志高又端出跟符浩唠叨的观点,说:“反正今天接待我们的只是他一个人,按道理,至少带他的投资团队,哪怕分管的领导参加,也表明他们的重视程度。反正我个人感觉,云集团没有像富欣集团那么正式,也没有富欣集团那个阵势,集团董事全部到位。同样是第一次接触,两种不同的接待,我个人感觉,富欣集团比云集团更有诚意。”
符浩摇头苦笑。邬之畏尽看在眼底。
符浩说:“这些都不重要,不同公司有不同的公司文化,不能简单地从排场、阵势、态度冷热等这些外在表象来判断孰优孰劣,甚至直接推断出诚意度,那将贻害无穷。要说诚意,他们都有诚意合作。我们关心的应该是,合作方的实力如何,合作条件怎样,合作的契合度是否符合我们的要求。还有,合作的进度,这个也是值得我们关注的。”
邬之畏抽着雪茄,眯着眼,不断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