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朋微笑点头说:“没错,是希望倾力促成。我这人做事,一旦出手,须全力以赴。我也不希望在过程中有各种杂音,影响项目合作进展。”他看着符浩说,“与生意人谈事情其实很简单,条件合适,时机合适,不浪费机会和时间。”
符浩有那么一刹那,感受到了大佬做事的强大气场,寥寥几语,似乎大局在握。这是他想要的状态吗?
符浩跟着黎朋往运动场方向并排走着。这个时刻,他感受到身边的这个人,是资本市场的腥风血雨里仅存的硕果,有着多么浩瀚的能量。符浩说话自然变得谦逊,说:“您对鄙人的倚重和厚望可能过高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合作者。其实,我对邬总的影响力没有那么大,甚至说很多方面根本没有任何影响力。”
黎朋伸出左手,搭了一下年轻人的肩,符浩有些别扭。
黎朋右手不时推一下黑边镜框,不紧不慢地说:“不要谦虚。在颐养项目上,邬老板还是相信你。这个项目当初是你推荐给他的,最初收购,是以你的公司代为顶天集团受让。顶天集团扩大持股比例,参与竞购并最终获得控股权,从首大集团手中接过控股权,你自始至终参与,还砸进了数亿自有资金……”
在黎朋不紧不慢的陈述中,符浩停下了脚步,瞪大着眼,非常吃惊。他感觉自己在黎朋面前是一个透明人。眼前的这个人,怎么会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他究竟是什么人?
符浩语气明显不快,有着被他人窥伺的不爽。他停下脚步,问黎朋:“你们还掌握了什么?你们这些信息从哪儿来的?”
黎朋老谋深算,他料到了符浩此刻的恼怒。他没有直接回答符浩的问话,而是意味深长地单刀直入般杀进符浩心脏:“……还用我说什么吗?”
符浩脸色变了。他有些慌乱,这是他之前从未遭遇过的,一会儿亲如家人,可以敞开心扉和你谈他的家庭、青春浪漫,带着师长般的关怀、温情,一会儿变脸递上一刀。符浩倒吸凉气:他到底要干什么?
符浩愣住了,空气有了重量,沉甸甸的。此时,黎朋满脸笑意,对符浩的迷惑不解视而不见,他主动伸出手,跟符浩握手道别,表示谈话结束。黎朋说:“你要明白,除了陈静侄女,推荐你来找我的还有另外一个人。在香港的吴一德,我们认识多年,也合作多年,我们之间是有信任的。”
他在试图打消符浩的顾虑。他说:“我没有任何恶意,你放心好了。当然,不会要求你做任何对不住邬总和损害顶天集团利益的事情。我们提倡的是共赢。甚至无须你在邬老板面前美言,只要不反对,就是支持。”
符浩暗自松了一口气,顿觉浑身轻松。他伸出手,接过黎朋带着些寒意的手,握了握。他吐了一口气,说:“为何会反对呢?赠人玫瑰手有余香,成人之美,乐观其成。我明白该怎么做了。那接下来,我们就安排黎总和邬老板见面了。”
他们分开后,符浩去停车场找他的车子,黎朋给司机打电话,让司机把车子开到指定的位置等待。临分开,黎朋说了一句话:“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放心,我是充分信任你的。”
回去的路上,符浩发现黎朋面目模糊,看不清楚了。他在心里再三琢磨黎朋说的“我是充分信任你的”那句话,似乎意味深长。
邬之畏连续一周没有去健身运动了,也没有例行早晨烧香拜佛、给父母问候早安,过去的一系列生活习惯转换了频道。他像开启了核动力的潜水艇,终日处于亢奋状态,召集集团公司投资部、财务部和法务部开会;离开斗牛大厦,进驻颐养保险,频繁找管理层和业务层听取工作汇报,做了一些管理指示。他侃侃而谈,要指标要业绩,同时敢于重奖,这让员工们喜忧参半。他红光满面,志得意满,穿着一身时尚的名牌,梳着时髦的发型——时光遁形,他仿佛回到壮年时。颐养保险自从被顶天集团控股后,核心部门大多安插了他的亲信,公司中层换血,几乎洗了一遍。
他似乎找到了久违的心理优势。符浩约了黎朋见面。符浩告诉他,云集团出手的是战略性合作,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买卖关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是要大动作的,并且意愿很强烈。邬之畏听着就有些意乱神迷。可不是吗?这些年来摸爬滚打,虽在西南博得盛名,但那毕竟是西南一隅啊,当年跑到北京发展,有些仓皇,还负了债。他脑海里始终萦绕着那个画面,那时他和众多企业家、当地达官贵人在台下津津有味地听着报告,做报告的是市长,他们是看着彼此成长起来的。市长做报告口若悬河,旁征博引,妙语连珠,把一个干瘪瘪的工作报告做得深入浅出。他们一致认为,站在台上的市长有品位有文化。这时,一道光漏了进来,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进来了几个人。他们径直走到台上,一个工作人员提醒市长有人找来了。此刻,市长抬眼看到来人,瞬间大汗淋漓,神情萎靡,瘫软在地。市长矮矬而肥胖的身体在四位强壮的便衣挟持下,步履蹒跚,与刚才台上气定神闲滔滔不绝做报告的样子判若两人。这个场面,哪怕不说任何一句话,震慑力也足够强大,会场鸦雀无声。邬之畏还听到了自己心脏怦怦跳的声音,他一瞬间呼吸不畅,气短胸闷。那一刻,他知道必须离开这座城市,必须到大城市去,去做完完全全的市场性竞争行业。他甚至预测了最坏的后果:资产被查封。一个习惯于走夜路的人,已经不喜欢在阳光下奔跑。北上后,故技重演,堪称惊心动魄。即便如此,自己也只是在小圈子内博得声名,且是恶劣的名声。没办法,这个世界遵循丛林法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人的幸福就是建立在我们的痛苦之上,我们开怀大笑,必然有他人在暗夜里痛哭。虽然,偶尔半夜醒来,他反思过,这样的一切是他需要的吗?人性的良知光芒总是那么短暂地闪烁,刹那间,他顿悟了。不过一夜的光景,当太阳照常升起,白日来临,一切照旧,拼杀嘶鸣,在广袤的大地声声入耳。牛老师提醒过他,要做大做强,必须要“傍大款,走正道”。第一句“傍大款”听进去了,必须要傍一个大集团。走正道?他想起这个词从牛老师宽厚的嘴唇吐出来,心里就发笑。
差点儿让他万劫不复的颐养保险项目,终于要迎来重生。他站在紫光室的落地窗前,双手抱在胸前,与符浩侧身而立。他对符浩说:“富欣集团和云集团两家抛绣球来竞购,说明我们当初拿下颐养保险的行为非常正确,说实话,在这帮人眼里我不管怎么大富大贵,他们还是拿我当上不了正席的土豪,是另类。现在,就让他们互相斗一斗,我就待价而沽,价高者得。”
符浩就笑笑说:“是。”能成功脱手,就是胜利,这是他的底线。
邬之畏约人喜欢先来一顿饭局,然后在办公室会谈。他的理论就是,吃饭喝酒吹牛人之本性,告子曾说“食色,性也”。在酒桌上,几杯酒下肚,假话真话都会出来,先假后真,无论你有多少酒量,公司招聘的专业陪酒都是帅哥美女,保准让你喝爽了说爽了。喝完酒之后,就回到办公桌上,装模作样地谈一谈,实际双方的斤两和合作条款都在酒局上聊得差不多了。
如法炮制。邬之畏约请黎朋,就在奢华低调的空中四合院,来一顿饭局。不过,此次饭局唯一不同的是,并没有庞大的阵容。黎朋提出来,云集团就来两人,他自己和管理法务的副总裁。顶天集团来两三位就行,人多嘴杂,也不必大吃大喝,小酌怡情,以聊为主。邬之畏一听,心里暗喜,得了,一听这架势合作就靠谱,此人既尊重对方提请,又坚持自己的原则,不完全照搬或应允对方条件,看来是个有诚意又有主见的对手。
他记得符浩提醒了一句,黎朋此人不简单。当时他在想,咋不简单?谈判不简单还是为人不简单?
这顿饭吃得邬之畏龇牙咧嘴,不是因为吃了什么,而是黎朋吐出的一番数字,搞得邬之畏的脑中如炸弹轰鸣,心中怒火凶焰:谁在泄密?谁在吃里爬外,谁出卖了他?窝火的是,虽然心中翻江倒海,表面还得强装镇定,还得打哈哈,插科打诨,讲一些段子。
符浩坐在邬之畏左侧,不时接过邬之畏传递过来的惊诧的眼神,他也报以同样的神情。符浩不胜酒力,几杯红酒下肚,脸上泛红,数次站起来,和黎朋碰杯,客人蜻蜓点水般抿一口,符浩则像喝饮料一口而尽。也许在他人看来,这是性情所致,但在符浩心中而言,似有难言之隐。一方面,他深为惊诧黎朋商业挖掘手段之精深和专业,他曾经听闻过黎朋对商业对象研究的要求之细。那时黎朋在云南收购当地一家赫赫有名的药厂,同台竞标的有三家大型集团,其中就有富欣集团。富欣集团当年如日中天,而云集团在医疗医药领域属于新兵。就是这么一个新兵,带领团队在三个月时间里,调查和分析的资料堆积如山,在参与竞标的当天,他们将三辆推车推到专家面前,让评审专家们惊讶。并且,资料论证详尽而精深,合作条款容易让合作方失去抵抗力。那次竞标,云集团一举拿下标的。他们对标的的了解程度,设计的交易方案,以及描述的未来,让评标专家当场全部投了满分,也让其他两位竞标者慨叹。
此次从黎朋嘴里吐出的一串数字,以及列出的一些问题来看,都是针针见血,可见其对颐养保险了解何其深也!符浩想,如果是对手,黎朋是一个厉害的甚至高深莫测的对手,如果是战友,则如虎添翼。
仿佛黎朋就是颐养保险的董事长,所击之处,皆为七寸。黎朋认为颐养保险退保率高企,如果处理不好,将会给企业带来巨大的伤害。符浩插口辩解:“退保率高企是中小保险公司普遍遇到的问题,是行业通病,不是颐养保险一家的问题。”符浩的言外之意,如果说颐养保险有问题,那绝大多数中小保险公司都有问题。黎朋指出了关键问题:颐养保险的保费来源过于依赖一款或少量几款高现金价值产品和理财型万能险产品,渠道上过于依赖银保渠道。符浩认为恰恰是这类新产品,正在成为中小保险公司的业务特点,也是公司迅速做大规模的不二法门。黎朋没有接符浩的话,看向邬之畏:“颐养保险的风险是偿付能力不足即将爆发,这将是压倒企业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们必须正视,公司面临的业务问题,就是业务结构、渠道单一,你们去年近百亿元总保费主要来自一款‘康红两全保险(万能型)’产品,这款产品的占比高达78%。这说明什么问题?保户投资款新增交费比例高企。保户投资款是什么概念?这是未通过保障风险测试的分红险及万能险的保费收入部分,这部分资金作为‘保户投资款’流入保险公司代为管理,然而由于资金获取成本较高,对保险公司的投资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邬之畏喝着红酒,听着黎朋指点江山,他给符浩递了一个眼神。他的眼神在质问符浩,此人今天是砸牌子还是来谈合作的?
符浩明白邬之畏的意思。他再次接口说:“这种高成本保单并不罕见。能获得大量现金流。”黎朋则反问:“赚钱吗?高现金价值产品隐藏着巨大风险,一旦出现退保或者满期给付,公司现金流将承受巨大压力。”
没错,前些天,颐养保险邵董事长找过邬之畏,说监管部门下发银保新规,要求保险公司、商业银行应加大力度发展风险保障型和长期储蓄型保险产品。要求保险公司销售高现金价值产品的,应保持偿付能力充足率不低于150%。
黎朋提醒大家:“今年承保利润都集中在几家老牌大公司。超过七成公司年度承保处于亏损状态。在开业满十年的41家财险公司中,有31家近十年累计承保亏损。部分中小财产保险公司忽视对核心技术、核心能力的持续投入,导致研发能力、技术能力及分析能力不足和人员储备缺失,只能采用价格措施、短期激励等方式实现阶段性业务目标。短期激励在一定时期能够刺激中小财产保险公司业务的发展,但长期来讲很有可能养成分支机构的依赖性,导致没有足够的短期激励就没有业务规模,连团队建设都受到影响。”
“对保险公司人才、技术、风控等方面能力都要求过高,中小公司在没有股东资源或其他优势下,经营难度不断增加。”黎朋话锋一转,“当然啦,有问题我们需要正视,但不代表没有办法解决。”
邬之畏举杯跟黎朋碰杯:“高论,高论!感谢黎总实话实说,有一说一。”
他们一饮而尽。
黎朋说:“邬总,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所以说话没有客套,多有得罪。当年我们在西南还是同一年当选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在古代,同一年中榜或进士,堪称同年之谊,与同乡并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