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股东战争
春寒料峭。寒气带着零星的小雨,“嗖嗖”地钻进刚刚脱下羽绒服的春装里,人一出门就哆嗦。
融资到位了,增资扩股就有了底气。
接下来,该解决其他股东尤其是第二大股东放弃同步增资权的事。邬之畏主持召开颐养保险临时股东会,审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即增资扩股。
从云集团旗下信托公司顺利融资成功后,邬之畏说话做事胆儿更肥了。
他对符浩说:“兄弟,现在可以大胆想象了,想做啥就做啥。现在国内经济形势一片大好,经济总量全球第二,以前想都不敢想啊。我们赶上了一个好时代,只要方法对,赚钱太容易了。兄弟,云集团这次诚意十足,弘华保险成功吸收合并颐养保险,我们就是上市公司二股东了。有了上市这个平台,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可以装资产,可以定向增发,配股并购,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明火执仗抢钱,是光明正大的抢,是体面光鲜的抢,抢多了钱还被夸奖、受尊敬,你还别不屑,别清高,现实就是如此。文化人喜欢一个叫什么卡的作家,对,卡夫卡,你们说他把现实写得像魔幻,比较怪诞。其实你们错了,你看看现在,看看你眼前,岂止像魔幻,他就是魔幻,是魔幻照进了现实啊!”
一通长篇大论,邬之畏**澎湃,在紫光室里跨步转起来,一会儿背着手,一会儿伸开双臂,像一个演说家,在符浩不时的抛问中滔滔不绝。此时的邬之畏,在符浩眼中,变了,变得像演说家;不对,邬之畏本身就是演说家,口才一流,能把黑说成白,把死说成活,听者还深信不疑。邬之畏能在台上跟员工讲三个小时却不重复一句话,就像一个魔术师,似乎拿着一根文明手杖,伸手一点,就能点石成金。那会儿,符浩也在恍惚之中,甚至有些沉浸在邬之畏的自言自语中,不自觉地跟着他一步步迈向前,就像武侠小说里描写的中了“迷魂香”一样,待他猛然惊醒,发觉乃南柯一梦。
符浩提醒他,即使置换成了上市公司股份,要流通也得待锁定期满了以后。邬之畏说:“一旦换成上市公司股份了,还在乎锁定期?我们直接就拿来质押换成现金了,只有傻子才会傻乎乎地等待锁定期满。拿到钱后,就去海外搞投资玩。不能去洛杉矶,那儿遍地都是黄皮肤黑头发的人,要去就去科罗拉多州,盘下一座小镇,有着上千年历史的那种。再不济就去玩影城、影视、体育俱乐部。”符浩不得不在心里叹服,这类人之所以能够成功,就是胆大心细野心足,打着法律的擦边球,脑洞大开。或者换句话说,只要不违法或进入灰色地带,这号人可以为所欲为。邬之畏告诉符浩,这次召开临时股东会就是要通过增资扩股拿下绝对控股。符浩再次提醒邬之畏,顶天集团持有61%的股份,绝对控股只需要再增持6个点就可以。邬之畏眯着眼,瞅着符浩说:“增资就是把股本扩大,扩股不是让大家都跟着扩股,是我一家扩,把61%的股份扩充到80%。”符浩不言语,其实他心里早就知晓邬之畏的心思。而这个方案,还是黎朋早先提议的,当初他反对过,他担心即使邬之畏同意跟着增资扩股,收益也不会被稀释,却搞不到增资的钱。没错,黎朋对自己承诺过,他被稀释的部分收益会从其他方面得到弥补,要么借钱给他增资,要么提高溢价把股份给提前收了。这些是他们私下达成的交易条款,并没有跟邬之畏说。邬之畏一看符浩不言语,立即意识到什么,说符浩并不仅仅是之前紧密合作的伙伴,还是颐养保险的股东。邬之畏补上一句:“当然,我们的利益是捆绑在一起的。”
临时股东会议顺利通过增资扩股的方案。但是,对是否同步扩股的提议发生了分歧。向邬之畏发难的是第二大股东章立早先生。章立早先生来头大,发迹于华南地区,做房地产起家,名下的产业覆盖地产、商业、娱乐和金融。他旗下有两家上市公司,一家A股,一家港股,他正在谋划从港股撤回到A股上市,然后把海外收购的资产装进A股。章立早连续五年上了福布斯富豪榜。章立早的反对意见令邬之畏出乎意料,他在章立早高举右手反对的那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符浩曾经提醒邬之畏,万一二股东要坚持同比例增持呢?邬之畏说:“那也一定要说服他放弃增持。这类小项目岂是他们看得上的?章立早可能都不会来。”
他预判错了。
临时股东会议由邬之畏主持,其他数位股东悉数到位。章立早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股明星的风范,会场顿时寂静无声,大家的目光都随之而动。坐在主席台上的邬之畏一时忘了客套,眼睁睁看着章立早从身后绕过,在自己右侧的第一个位置上端坐,一动不动。这位置向来坐着的是章立早的部下——一位中年的投资总监。章立早把右手伸向邬之畏,以示礼节,邬之畏赶紧起身,握着章立早的手说:“哎呀,真没想到章总亲自与会,让本次临时股东大会熠熠生辉啊。”邬之畏这句话前半句说的是实情,后半句则有些虚与委蛇。章立早左侧脸颊上长着一颗黑痣,黑痣上冒出几根毛,他微笑的时候,毛轻微地颤了颤。章立早说:“客气了,希望没有打扰大家。”章立早的出现实属意外,他这么忙的一个人,怎么会出现在今天的临时股东会上?前几次的股东会,都是由他们公司的投资部总监参加,甚至连公司副总裁级别的都没派过来——总监也就是一个中层而已。难道章立早听到了什么风声?邬之畏的大脑在快速运转,笑着对章立早说:“要不今天会议我们联席主持?”章立早风度翩翩,保持着明星般的微笑,说:“今天你是主席,我不敢篡位,那样会乱套的。”随即便爽朗大笑。他的笑声富有感染力,就像一场不停打喷嚏的流感一样迅速在会议室中传播。不过,流感传播的是病毒,章立早传播的是笑声,这笑声听起来爽朗,但在邬之畏听来,有些刺耳。
邬之畏与章立早寒暄客套后,就把增资扩股的意义和价值说了一番。他简要提到与弘华保险等公司接触的过程,之所以最终推荐选择弘华保险并购重组的方案,是因为能获得更多的收益,给股东更好的回报。
坐席上,除了章立早,其他几位股东在会议之前都与邬之畏达成了共识,即同意增资扩股,他们放弃同比例增资权。邬之畏和他们沟通时,颇有软硬兼施的味道,这帮小股东自然乐意听话——听话的有糖吃。与上市公司合并,把死水盘成活水,走活一盘好棋,置换成上市公司股份后,流动性强,变现能力强,大家有钱赚。如果反对的……邬之畏传递这层意思的时候,他没有说透,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股东们,令他们感受到了一股寒意。当然,这些都是小股东,他们也知道,无论同意与否,邬之畏都是要这样做的,只要不侵犯和损害自己的利益,随他去。何况,人家是大股东,他可以为所欲为,你还能拿他怎么办?这就是小股东的悲剧,在一个非上市公司的机制里,没有公众的约束,没有监管部门的管束,大股东可以上下其手,可以把公司做成亏损的状态,小股东一颗糖都吃不着。因此,在与小股东们一一沟通时,中国人那套传统的思维展现得淋漓尽致——你好我好大家好。
当然,在召开这个临时股东会之前,邬之畏也亲自和章立早的股东代表——那位投资总监沟通过。那投资总监说话也很实在,说这事儿对他们来说是小事儿,只要股东收益高,回报不缩水就可以。然后他说,他向章老板汇报下这件事就可以,这些日子,老板忙着一系列海外并购,着迷了。
邬之畏陈述完毕后,其他股东给予了响应,按照事先沟通的那样,走了走过场。然而,章立早却举手示意,笑眯眯地对邬之畏说:“我支持增资扩股,但也建议合法合规,严格遵守公司章程,按同比例增资。”平地一声雷,“按同比例增资”是他最不想听到的,却恰恰在关键时刻炸响。邬之畏听了心里一沉:果然,眼前的章立早不是省油的灯,今儿个是来挑事儿的。符浩提醒得对啊,未雨绸缪,要先想好怎么搞定章立早,我这是疏忽了。必须要把章立早压下去,否则其他股东必然跟随他,那折腾半天不是白折腾了吗?想到这儿,邬之畏镇定了一下,没有正面对视章立早,而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抬眼看向章立早,面带微笑。他说:“章总,您今年海外并购搞得蛮盛大的,颐养保险是小蚂蚁,对您的庞大产业来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啊。”章立早轻笑一声,回应说:“做企业不能眼高手低。再小的肉,那也是一块肉。”说到这儿,章立早保持着微笑,环视了一下在座的股东,“不管大家是怎么想的,颐养保险执行现代公司管理制度,有着完善的法人治理结构,有着不错的业绩。”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下,转向邬之畏,点点头,露出赞许的神情。“当然了,这方面我们要感谢现有的管理团队,正因为他们兢兢业业,才会有出色的业绩,才会令众多的同行对我们感兴趣。”章立早说到这儿,再次停顿了一下,不等邬之畏给出反应,他径直提议,“我完全赞成增资扩股。但是,必须严格遵守公司章程,同步增资。不知诸位意下如何?”说完,章立早看着大家。其他股东面面相觑,一脸疑惑:这是唱的哪出戏?大股东召集此次临时股东会议,不是说都提前沟通好了吗?只是走一个形式而已。之前沟通时,也有一家国有股股东提议过同步增资,他们觉得弘华保险毕竟是国有控股,也许不能增值,但至少保值,绝不能减值——这是国有股的现实困境。邬之畏承诺,必须保障他们所持有的股份最终收益保值,同步增长,但绝不会贬值,并为此还发了一个函件。关键是,此次并购颐养保险的弘华保险公司是国有控股,不存在国有股流失或贱卖,无非等同于左手倒右手。如此一来,此国有股东经向上级报告,所持股份仅是个位数,就顺利通过了。也有一些民营股东,他们关心的是何时套现,能套现多少,在前景不明朗的状态下,让他们再投入真金白银,他们打死也不会干。当章立早提议同步增资扩股时,其他股东不作声,一致看着大股东和二股东,静观其变。
“章总,同步增资是要冒风险的,万一并购重组不成了呢?”邬之畏抛出第一招。
章立早冷笑:“如果并购重组不行,我来收购。”
此言一出,邬之畏马上明白了章立早所为何来。当初,邬之畏向颐养保险发起第一次收购时,章立早就虎视眈眈,向那家出让的小股东表明了收购意向;第二次收购,如果不是他下狠手,这笔股份就落入章立早之口了。据传,所有关于邬之畏收购颐养保险的所谓黑手内幕等江湖传闻,对邬之畏等“毁人不倦”的,肯定是章立早他们不遗余力地四处宣扬的。此次过来,章立早是要报复当年落败之仇?虽贵为第二大股东,不过是比别人多10%的股份。章立早要完全收购颐养保险?之前在我们四处兜售时怎么听不到他的声音,待我们即将敲定同弘华保险合作的事宜,他才蹦出来,什么意思?想到这儿,邬之畏就情不自禁地握紧了右拳,垂在右边大腿上——台面上是看不着的。
邬之畏冷不丁问坐在远处的符浩:“符总,根据公司章程,重大事项决策需要多大比例表决权通过?”
“三分之二。”符浩的回答斩钉截铁。
“好,听到了吗,章总?如果完全尊重公司章程,那就表决通过。邬某从做小生意时起就遵纪守法,向来提倡合法合规。既然章总如此看重议事规则,那就按照公司章程来。我持有的股份,加上在座其他几位兄弟的股份,表决权达到三分之二了。”
邬之畏看似轻描淡写,说到三分之二时,他有些得意。
其他几位,碰触到邬之畏目光的,有的点头示意,有的移开目光,不置可否。
章立早有备而来,临危不乱。他说:“严格遵守公司章程很好。根据公司法,在增资扩股时,我们有优先认购权。我们不会放弃这份权利。”
说着,章立早扫视全场股东,有意引导大家转向,轻缓地说:“春夏之交,万物生长。今年迎来七年一个轮回的大牛市,我身边的专家们大胆预测,今年上证指数能破一万点。”
破万点?在座的股东们交头接耳,一片热议,甚至**。苦逼的股市,让多少人爱恨交加,恨大于爱。终于要破万点了,那股价得翻多少倍?
章立早转头用商谈的口吻对邬之畏说:“说实话,股市走大牛,装什么资产都能迎来暴涨,只要有概念,有故事题材,有业绩……邬总,如果您乐意,可以考虑和我们联手。”
邬之畏不发一言,脸色彻底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