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天,从他驾车从小区出来,都有不同车牌号的车子一直不紧不慢地跟随着自己。他多了一个心眼儿,特别关注这些异常情况。他知道,跟踪车子没有犯法,即使报警,警察一般也不会理会,即使理会也只是警告一下对方而已,对方甚至可以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是正常行驶,没有违反任何法律条例。他心里却在忐忑,究竟是谁在跟踪自己?
一个晚上,他接到一个神秘的电话,这个电话打进来时,是以海外电话号码显示的,符浩没有理会。他认为,又是一群骗子把服务器放在海外,人在国内,采取技术手段进行诈骗,因此他一概不理。不过,这个电话乐此不疲,一连拨过来8次。符浩有些生气,拿起电话就嚷着:“你有病吧,我没有掐断就给你面子了,还没完没了。”结果电话那端传过来一个男声:“符总,最近是不是被跟踪的搞烦了?”
符浩打了个激灵。他问:“是谁?”
“符总,我是大峰。”电话那头语气低沉。
大峰?符浩一时没有想起来。
“就是那个胖子。和阿川一起,在温哥华小镇做那件事的。”对方再次提醒他。
哦,他想起来了。当初,他们想找出张茂雨,专门请了一个讨债的团队蹲守温哥华小镇,负责人就是戴眼镜的阿川和大胖子大峰。
“大峰,你好。”符浩在回应的时刻,还在想,大峰怎么给自己打电话了?自从那次事件后,他们就没有合作,也没有再见过面。
大峰在电话中压低声音说:“符总,我是冲着对你的敬重才打这个电话的。按规矩,我不应该打这个电话,不仅违规,还犯大忌。我很认你,最近出门要小心,有人搞你。”
符浩明白了。这哥们儿是给他报信的。符浩问:“知道是谁吗?”
大峰在电话中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没法告诉你。我是有点儿想不通,原来是战友,咋一转眼就变成敌人了呢?”
符浩一听,就猜到了。
他必须见一下戴志高。
匆匆赶过来的戴志高刚一落座,刚才还笑盈盈看着戴志高拖着行李箱进门,在门童引领穿过走廊快步向他走过来的符浩,脸色陡变,身体前倾,几乎以俯视的姿态,给个头偏小的戴志高造成居高临下的气势,大拇指在中幅度的上下起伏,直指戴志高错愕的面孔。
他用不带感情的语气厉声质问:“你们跟踪我干什么?给我拍照,拼接照片和视频是吧?你们太热情了,选角、勘景、预演、机位、时段等布局有序,有条不紊,凭借专业水准有备而来,你们在导演一部大片啊。可惜了,选我这样的角色当差,也太有失水准,简直浪费你们一番深情厚谊!”
戴志高一身风尘。什么状况?老子从机场赶过来,车马劳顿,还未喘口气,赶这儿来挨骂?戴志高心里窝着火,直想脱口骂娘,妈的,老板压榨我,连你也数落我,我过来就是给你一个面子。他在符浩的身体和话语的压迫感中,情不自禁地让身体微幅后倾,空间距离在不经意间拉开,此时一股气从丹田上涌,因符浩的说话时间的延长而缓缓上升。符浩竟然追究这件事?他发现了?何时发现的,怎么发现的?不会是试探吧?一时间,戴志高心里翻江倒海,在琢磨着如何回应。
待符浩一口气说完,戴志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色红白交替,有尴尬、被冒犯,还有愤怒。他琢磨出了如何打击对方爆棚的正义感和满满良好的自我感觉。
戴志高喝了一口水,慢慢说:“符总,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看着戴志高忽而变得冷静,符浩一时有些错愕。
戴志高索性一刀切下,不绕弯子。戴志高说:“你是被公认的资本好手,其实,你所张罗的那些手段都是老板玩剩的。”
戴志高说完这句话,等着符浩的反应。此刻,符浩反而静下来了,他不发一语,坐下来,等着戴志高继续说下去。
戴志高看符浩没有反应,就继续抛包袱,说老板为了便于资本运作,以地产板块为依托,在内地、香港,以及开曼群岛等地成立了36家公司,其中20多家为空壳公司,问他是否知道。
符浩摇摇头。
戴志高继续说:“这些公司的工商资料上很难见到他的名字,背后的实际控制人都是邬老板。那好,我就说干货吧,老板从颐养保险倒腾20多亿资金,这你不知道吧。”
符浩想起来,当初这个消息还是小财务梁小鸥这丫头说漏了嘴的。的确,邬之畏办这事没有告诉他,甚至都没有通过气。也正是从那天开始,符浩下定了决心,加速促成两家吸收合并,使自己早日脱离苦海,套现脱身。
符浩说:“你们胆子真大,挪用巨额资金,涉嫌犯罪。”
戴志高摆摆手:“符总,是否涉嫌犯罪不是我们讨论的话题。我是想告诉你,老板玩资本的手段,在你之上。”
符浩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样子。他努力平息着波涛汹涌的心情。
戴志高和盘托出,他用手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着路线图,邬老板指示同业存款协议达到了挪用颐养保险资金的目的。首先,表面上,颐养保险以“同业存款”形式将这笔钱存入一家银行。然后,私底下,双方签署委托定向投资协议,即“抽屉协议”,银行把这笔钱按照颐养保险的指令转到一家地方信托。随即由这家信托办理信托贷款,根据颐养保险指令将资金以贷款形式分别发放给老板实际控制的三家壳公司。“你说,符总,这些手段是不是非常简单,只要内部控制,就可以上下其手?”
随后,戴志高补充了一句,像戳破了一个膨胀的气泡那样,他颇得意地看着符浩的反应。
的确,符浩倒吸了一口气。果然,邬之畏不是他眼见的那么简单,这个世界也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符浩意识到必须转移话题,他不想停留在这些闹心的事情上。他约戴志高见面的目的,不是想了解邬之畏这些玩资本的手段,他现在一点儿都不感兴趣。
符浩拉回话题:“你们为什么要跟踪我?”
戴志高习惯性地矢口否认:“哪儿有的事情!你从何得知的?无稽之谈嘛。”
符浩紧盯着戴志高的脸色,捕捉着他在被质问时的脸色变化。当戴志高矢口否认的时候,符浩就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人完了,跟随邬之畏多年,耳濡目染,连撒谎都那么自然,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家伙彻底被污染了。瞧瞧那信口雌黄的劲儿,干了这么些龌龊事,还不知悔改?无知无畏啊!
他在心里替戴志高摇摇头:去向上帝忏悔吧!
没有敬畏的人心,多么可怕。《圣经》中说:“我知道我的救赎主活着,末了必站立在地上。我这皮肉灭绝之后,我必在肉体之外得见神。”艾米莉捧着那部红色封皮《圣经》诵读的情景犹在眼前。是啊,多少年来,他桀骜不驯,几无信仰,谈何敬畏?他只信奉弱肉强食,胜者王败者寇的丛林法则。在遍地黄金的社会,不会赚钱太愧对这个时代了,也是对祖上遗传基因的糟蹋。
赚钱有什么罪过?只要不杀人越货,只是钻规则的漏洞,有什么错?规则有漏洞,说明那是设计者的无能或者故意留给合谋者的饕餮大餐。
艾米莉经常在周末给他读《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