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自己呢?想到这儿,黎朋的情绪有些不好。
“看来,也只有这样,现在就去纪委坦白,相信组织能澄清是非,相信法律公正。”王国栋打破平静说道,仿佛下定了决心。黎朋见他说完这句话,如释重负,不再有猥琐与胆怯的样子。
黎朋跟着王国栋推门下车,沿着车行通道,徒步向出口走去。身后有车缓缓过来,开着灯光,把他俩长长的身影投射到他们脚前。黎朋和王国栋踩着各自的影子,彳亍前行,影子如两摊流水,随着他俩的脚步,向前流淌……
半个月前,艾米莉在符浩的劝说下,陪她妈妈回了一趟法国。符浩提议她多陪陪妈妈,在法国多逛逛,不急着回国。艾米莉说:“我期待在巴黎香榭丽舍大街能邂逅你。”她说这话时,带着一脸憧憬。
说到这儿,符浩语气有些沉重。“有些事,我也脱不了关系,所以——”他指指这摞资料,“我也是给自己扔了一颗炸弹。”
符浩知道,扔出这颗炸弹,炸掉对手的同时也是在炸伤自己。他决定了,要破釜沉舟。
黎朋说:“我们没有污点证人之说,只有立功赎罪。你……考虑好了承担后果?”
符浩点点头,说:“我做了最坏的打算。但是……”
黎朋沉默,看着符浩半晌。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秋风中摇摆的枝丫,枯黄的树叶纷纷凋落。昨天手机收到消息,今天有大风蓝色预警。
黎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符浩说话。他说话的声音,幽幽的,像响声落进幽深的山谷,嘶哑、苍茫。
符浩就站在黎朋身后,看着他日益消瘦的身影,他选择了安静地倾听。他不知道黎朋要讲什么,但他感觉到,黎朋今天似乎有很多话要和他讲。
黎朋说时代在“重估一切价值”。物质丰富了,房子豪华了,车子票子都堆起来了,但是,他们没有家,不知道自己是谁。
黎朋转身看着他,凝视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了很多很多,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说了半个多小时。符浩记得他不断重复着一句话,“我要死在哪里”。
符浩知道他要表达什么。这是现代化的困境。
符浩说:“我年纪尚轻,也许很多理解不一定正确,也不是那么透。其实,这种‘向死而生’,不踏实、不安,不知道在哪里死,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感触,每个人都很孤独无助。我想,也许,赎罪就是解脱,至少可以减轻内心深处严重的焦虑感。”
黎朋伸手扶在符浩左肩上。半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既然选择了,那就去吧,我会给你找最牛的……”
符浩打断他的话,说:“我有一个请求。”
黎朋问:“什么请求?”
符浩说:“我已经把钱给捐了。我知道,即使捐了,也不代表不必接受惩罚……”
说到这儿,他眼圈红了,有些哽咽。
黎朋用力抓着他的肩膀,不发一言。
符浩抬头凝视着黎朋说:“有一个人,我放心不下,希望您帮助她。”
符浩点点头。眼泪涌出了眼眶。
黎朋身体一颤。他说:“你都知道了?”
符浩点点头,说:“我是前不久才知道的。其实您早就知道了,陈静引荐我给您时,她就告诉您了。可惜,我知道得太晚。”
黎朋眼圈也红了。他动情地说:“艾米莉是我的女儿,我对不住她们母女俩。当年发生了一些事情,她妈妈反对我继续从商,想让我回到大学教教书,安静地过日子……那时候我正一路向上,岂肯回头?所以,我一意孤行,利令智昏,才导致她们远走他乡。”
符浩摇摇头,说:“艾米莉跟我说了,她丝毫没有怪您,说您是她的骄傲。”
黎朋眼里噙泪。他颤着音问:“她真是这么说的吗?”
符浩点点头。他看到,黎朋略显沧桑的脸上堆起了爱怜的神情。他也看到,黎朋有些苍老了。
符浩双脚并拢,向黎朋深深一鞠躬,说:“拜托了!”
从黎朋那里出来,符浩开着路虎一路狂奔,来到郊外的一处银杏林。金黄的叶子不时在阳光中落下,带着无奈与不舍的情怀,如一只只疲倦的蝴蝶,离开曾经充满生机与绚丽的生命舞台。他走在林间小路上,踩踏着落叶,突然想到,叶落归根,是等待自己下一个季节的到来。符浩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阳光如佛微笑,似艾米莉妩媚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