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听说为了这次‘过会’,红阳环保仅补税就补了几千万,更不用说其他的费用了。据说是因为利润中政府补贴太多,评委怀疑其自身盈利能力和可持续性。”华普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罗衣摇摇头,一脸痛惜的表情,“其实,仅仅依赖数据判断,也是靠不住的。”
“那还是打点不到位嘛。”邹聪自作聪明地分析。
拎着LV包,一身深蓝色旗袍,拥有纽约律师执业证、中国香港和内地律师执业资格的彭律师说:“实际上,成熟的资本市场,监管机构应该只对发行申请文件和信息披露内容的合法合规性进行审核,不应该判断发行人的持续盈利能力和投资价值,这应该由投资者和市场自主判断。”
“要知道,这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得入乡随俗。要想获得自身利益,就不能跟政策对抗,不能拿鸡蛋碰石头,存在的就是合理的。”江浪波右手端着红酒杯,跟彭律师碰杯,然后耸耸肩,做无可奈何状。
一帮人围绕着核心人物万凯谈笑风生,陈晓成端着酒杯走过来。万凯抬眼看到他后,拨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招呼:“恭喜恭喜啊,终于‘过会’了!”
陈晓成在众人眼里,仅仅是B轮投资代表,除了几个核心人物,其他人,包括券商、注会、律师等IPO关键中介,都与他相交甚浅,客户代表们更是闻所未闻,这恰是陈晓成刻意要求的结果。中介机构只知万凯这个粗人在京城能量大,一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都能及时搞定。万凯在他们面前吹嘘说:“通过拐弯抹角的途径有幸结识了某位首长,领导非常认可我们服务农业、造福农村、造福社会的理念,指点不少,这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啊。”最初,中介机构,包括身边的一些朋友,都提醒他说,京城骗子多,别上当受骗。万凯一笑而过。
万凯吹嘘的所谓的首长自然是嘴上无毛的陈晓成,而陈晓成背后是谁呢?万凯有所耳闻,但从未证实。陈晓成从来不让万凯他们插手,只让他们做他们该做的,准备他们该准备的,涉及机密的事情,知晓的人越少越好。万凯心里也亮堂着呢,只要投入产出比划算,就干。
一群人看见万凯从人群里钻出来,春风满面地去和陈晓成打招呼,大家都是场面上的人物,也纷纷过来碰杯互道恭喜。
邹聪则是个例外。陈晓成读硕士研究生时和王为民做的第一家公司是广告公关公司,当时就和记者邹聪有过交集,那时陈晓成对贪婪的邹聪十分厌恶。不过,随着邹聪吃IPO企业的业务越搞越大,陈晓成认识了媒体圈的不少人,对封口费之类的媒体潜规则也堪称谙熟。凯冠生物爆出要上市的消息后,邹聪查资料发现参股企业有陈晓成所在的盛华基金,就跑去找陈晓成。那时,一些媒体已开始不断地电话骚扰凯冠生物,万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面对像苍蝇一样围上来的各类媒体,手足无措。陈晓成心知肚明,凯冠生物哪里经受得住媒体恶搞?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说不定媒体挖掘出哪个漏洞,牵一发而动全身,那对凯冠生物将是灭顶之灾。以毒攻毒吧,陈晓成于是把邹聪引荐给老万。
老万拿着邹聪的财经公关报价,吓呆了,800万元?他哭丧着脸,问陈晓成:“搞吗?”陈晓成毫不犹豫地说:“必须搞。”
邹聪也算帮了点正忙,签署公关协议后,各色媒体一夜间都不见了。老万甚至为此怀疑,是不是邹聪在幕后自炒自卖。
等人碰完杯,邹聪跑了过来,喊了声:“哥们儿,来了?”陈晓成一愣,什么时候成哥们儿了?之前可是彼此“陈总”“邹总”地称呼。
对这种人,陈晓成虽然心里鄙夷,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得罪。俗语说,宁可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他说道:“这下子又有邹总忙的了。‘过会’是一道关,但在拿到挂牌批文之前,还存在变数。有家卖黄酒的,‘过会’了,却倒在庆功宴上,我们可不能犯低级错误啊。”
“哈哈,怎么可能?我们可是严阵以待啊。哪家媒体不识趣,我们就灭了他!”邹聪这个人,给点阳光就张狂。也好,这个时候刚好用得着这股张狂劲。
“不过,陈总,昨天还接到一家财经网站的电话,他们接到举报,说我们虚增利润啊。”邹聪在陈晓成寒暄完要离开的时候抛出这句话,然后试探性地盯着陈晓成。
陈晓成心里一紧,却轻描淡写地说:“这种以讹传讹或者竞争对手散布谣言的事情多了去了。要是有这种事,券商们不敢这么干,会计师也不敢,他们肯定出具保留意见。这是多么幼稚的错误啊,审查部门会让我们顺利‘过会’?”
“那是,我直接让网管办给灭了。”
“你们能量真大,我替万总感谢了!”陈晓成说完就抽身而去,不想与他多言。
王为民过来的时候,陈晓成已经从庆功宴上消失了。
万凯见过王为民几次,心想,这位身高不到一米七的,夏天喜欢穿背带裤,梳着三七分发型的胖小伙貌不惊人,大腹便便,酒量肯定不小。
陈晓成曾经透露过,王为民是盛华基金管理合伙人。陈晓成是合伙人,那管理合伙人就是管理他们的啰,王为民就是陈晓成的老板吧?都是一帮孩子!万凯曾经撇过嘴,不过,从这次上市“过会”来说,这帮人可不能小瞧。
万凯红光满面地端着酒杯迎过来,互道祝贺。王为民寒暄一番后,就四处找陈晓成,但连个影子也看不见。万凯问手下:“见到陈总了吗?”“刚才还在,转眼就不见了。”
这里是王为民和陈晓成他们业务活动的定点场所,王为民猜到了陈晓成可能的去向。他抽身出来,径直往地下一层东侧的318号房间走过去。
地下一层是按摩区。站在318号房间门口守候的高瘦服务生认识王为民,他看见王为民过来,就迎上前去,点头哈腰道:“先生,您来了!”
王为民指了指房间:“他进去了?”
“是的,进去有一会儿了,刚才又听到哭声了。我们的技师还没有过来,房间里的贵宾说等他喊才让过来。”服务生毕恭毕敬地轻声回答。
王为民轻轻推开一条门缝,看到陈晓成蜷缩在牛皮沙发上,直愣愣地盯着对面墙壁上的油画——凡·高早期的作品《吃马铃薯的人》。王为民关上门,对服务生说:“怎么又换上这幅了?不是让摘下来了吗?”
小伙子满脸委屈地说:“您吩咐了三次,我们摘了三次,可是里面的贵宾每次过来,都大发雷霆,让赶紧挂回原处,我们也没有办法。”
然后小伙子小心翼翼地问:“贵宾怎么偏偏要挂这幅,究竟怎么了?”
王为民闻言,边打开爱马仕钱包,抽了两张钞票递给小伙子,边虎着脸说:“这是你该问的吗?你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不该问的别问。”
小伙子接过小费,唯唯诺诺道:“是,是,对不起。”
“他就是一朵‘奇葩’。”王为民突然指着房间来了这么一句,像是对小伙子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1]IPO,即首次公开募股。——编者注
[2]VC,即风险投资;PE,即私募股权投资。——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