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罗萍分析的时候,尖锐,甚至刻薄。但是,眼前的是一大型国企董事长,说话做事不能由着性子来,得谨慎、客观。
“P2P是刚刚兴起的互联网金融产品,是有中国特色的产品,因为在欧美根本不存在所谓互联网金融,它的产生主要是由于我国严厉的金融监管。当然,目前P2P还处于探索阶段,您知道,温州试点过。这个地方不是风行互相拆借吗?国际金融危机之后,又有欧债危机,国际经济形势不好,生意难做,直接导致这种亲戚之间、朋友之间的高利贷拆借潮和违约潮,给地方经济造成巨大压力。堵不如疏,因此最近政策层面有可能对这种新兴的互联网金融产品给予试点和观望。”陈晓成分析一番后问道,“回到您刚才的问题,18%的年化收益率?”
“他们在搞电话营销。我打听了一些情况,这家公司5个月募集了8000多万,是一帮年轻人。对了,介意问下你的年龄吗?”
“今年32岁。”陈晓成如实回答。
“他们领头的比你还小。才区区几个月,就从市场融资8000万,都是散户,绝大部分是居民的钱。如此高的回报承诺,会出问题!”
“武总,您这样一说,就能判断出一个大概了。您说,是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真话,上周吃饭我就想问你,你们年轻、专业,对新事物了解得多,了解得透。”
陈晓成摆摆手:“过奖了。就这个项目而言,从您提供的有限信息来分析,风险蛮大。他们几个月融资几千万,这在北京这种特大型城市,倒不是什么问题,按照当前的房价,一套房子价值四五百万,8000万也不过20来套房子。关键问题是,怎样确保年化收益率18%?我有朋友做这个业务,他们还要抽取5%的佣金,也就是说,年化收益率至少要确保23%,才能正常运转。”
“我们去年净利润率才10%多一点,23%?抢钱啊?”武庸仙颇为吃惊。
陈晓成诚恳地分析说:“经营得好,也许会有部分产品达到这个收益率,但问题也就在这里。要经营这么一大笔资金,确保至少23%的收益率,就需要做好风控,这种控制风险的功夫是非常了得的。一些做风险投资的,尤其是大型基金,年化收益率也就20%左右,高一些的会有25%左右,但这个的前提是成本偏低。比如,我们一个合伙人在上一只基金,在某个项目上投资500万美元,在纳斯达克上市后获得4个多亿的回报,这当然是非常优质的项目,但这样好的回报也是等待了5年时间。并且,他们有一个强大的风险控制团队作保障。”
“他们这些钱,肯定不能投我们这些传统产业,传统产业哪有那么高的回报?”武庸仙表示认同。
“所以,他们一般是流向典当行,或者与担保公司、大银行的信贷部门合作,但这些机构的资金消化也是有限度的。”
武庸仙有些不安:“我也问了在银行工作的朋友,朋友说当前涌现的互联网金融主要是在分销渠道方面有所创新,其他方面则是既没创造新产品,没开辟新领域,也没绕开现有银行体系。并且,存在夸大收益、不提风险什么的。”
“显而易见,如果经营不善,会导向非法集资,拆东墙补西墙。如果风控做不好,就会出大问题,出借人也许难以收回投资,更恶劣的甚至会颗粒无收。”陈晓成如实相告最坏的结果。
武庸仙满脸汗珠。陈晓成感觉不对,一套房子,不至于让这位管理上百亿元资产的国企老大如此紧张,况且,还是远房亲戚的房产。
这时,武庸仙对陈晓成吐出实话:“其实,做这个业务的就是我侄子,我哥哥的孩子。这孩子大学毕业后换了好几份工作,最近忽然和朋友们搞起这项业务,他还是牵头的。前不久来家里坐,好像变了一个人,有**,有冲劲。他讲了一些情况,我后来仔细想,感觉不对劲,迟早会出大事的!”
他摇摇头。
陈晓成明白了,安慰他道:“武总,这事从趋势上讲,您侄子可是赶上了大潮流,如果做中介平台,还是蛮有前途的。P2P还存在新生事物的政策红利,政府目前监管不严。我相信,未来两三年里,互联网金融会是大热点,会诞生一些相当不错的公司。”
武总摆摆手,满脸不屑:“你别安慰我,就他们那几个嘴上无毛的小年轻,还能弄出什么名堂来?”话刚出口,他看着陈晓成年轻的面孔,立即意识到自己这话的打击面有些大,就改口说,“当然了,如果他的能力有你三分之一,我不但不担心,还得祝贺他。”
陈晓成笑了笑:“您还真得祝贺,在新经济时代,一切皆有可能!其实,我也仔细琢磨过,这类业务也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我个人觉得,有几个关键点要是把握得好,还是有前途的。第一个,看准投资的项目,如果以比较高的比例与银行信贷部门联手,会大幅降低风险。不符合他们要求的,P2P公司可以适当降低要求,只是需要延续他们的担保物要件。一般而言,借方需要用比贷款额度高出200%的可担保物来质押。第二个,看筹资源是什么。如果是房产抵押从银行获得的贷款,只要房子没有毁损,标的物长期存在,会大幅降低赎回的压力。第三个,如果5笔融资款中至少有两笔在3年内不存在赎回本金的压力的话,可以产生类金融的模式,基本可以满足拆东墙补西墙的应急之需,还可以利用这笔款子循环放贷产生收益。”
武庸仙听得比较认真。陈晓成在说话的过程中想,这位行伍出身的国企老总还是蛮稳重的,好打交道,在心理上,自然就近了。
武庸仙情绪很好,不时用笔记些什么。
火候差不多了,陈晓成切入主题。
“那件事情,还得请武总帮忙,在不让您为难的前提下。”
武总有备而来:“陈老弟,你是老梁介绍过来的,你也知道我和老梁的关系,他是我的老领导,也对我关照不少。按理说,他介绍的事,我应该尽力帮助,但是,你也知道,这涉及国有资产的问题,性质就不一样了。你打算怎么做?”
陈晓成当然知道涉及国企的一些问题的处理道道儿,说难,随便搬出一些法规条文,就可以否决掉任何一个建议;只要想做,再怎么繁杂,再怎么不允许,总会有办法轻易通过,关键在于一把手的态度。那么,如何让一把手认可和支持?这里面也有一个关键因素,就是需要有顺理成章的说辞,这套说辞,要能够合情合理地在董事会上获得支持。
陈晓成打开Zegna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一套资料,封面上写的是“关于永宁医药公司的价值分析以及未来价格走势”,出具单位很牛,是国际公认的华普大道投行。
武庸仙接过报告,随便翻了几页,看到的是一些悲观的论调、向下的曲线图,列出了欧债危机、出口环境恶化、宏观经济发出预警等不妙的外部环境,然后是产品供过于求、价格垄断被打破等诸多内在的不利因素。
武庸仙对陈晓成说:“报告制作单位权威,需要拿回去给公司高管和董事会成员学习下。不过,对于投资市场我们是门外汉啊,虽然我们是这家公司的股东,但据说当年也是迫不得已,债转股转过来的。这些年我们没有减持,一方面是因为对我们而言,这块资产太小了,可以忽略不计;另一方面是我们不便随便动,无论股票价格高低都不影响公司效益,但如果减持造成了损失,大则可以给你扣上国有资产流失的帽子,甚至关系到乌纱帽,轻一点则会被人以为我们与外面有什么利益输送,反正都不是好事情。所以,这么多年,历任领导,都宁可放着不动,不会轻易减持或增持。”
陈晓成点头说:“这次给您提供的报告就是最好的说辞。另外,武总,我们知道您在这个位置上着实不易,这次请您帮忙,不会让您太为难。您看这样好不好?第一,我们只要一段时间内的表决授权,或者说我们形成一致行动人。我个人是这家公司的散户股东,通过二级市场上的增持,炒成流通股个人股东第一,但继续增持的空间不大,成本也高,您是行家,您肯定明白。第二,授权这段时间,我们找一个双方认同的价值区间,如果股价高于这个价值区间,股票价值还是您的,如果股价低于这个价值区间,跌掉部分,我们给您弥补,这样无论如何您都是赢家,对不对?”
武庸仙欠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他盯着陈晓成看,仿佛要重新认识他似的,看得陈晓成莫名其妙。刚才那番话,或者说他们进来后谈的那些话,是不是显得自己太急功近利或者太性急了?有道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武总似乎看出了陈晓成内心的翻腾,他呵呵一笑说:“陈老弟,你怎么对这家公司这么感兴趣?我也侧面了解过,你资本玩得很好,怎么会想到控制这家企业?”
陈晓成一时沉默,内心纠结,要不要讲出来?
武庸仙看出陈晓成有难言之隐,主动说:“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我就不追问了。不过——”他欲言又止,“你是怎么认识老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