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纳闷,这个时候,谁会来找他?他已经关掉了公务手机,只开着一部只有三五个人联系的私密手机。并且,几乎没有人知道他这个时候会到公司。
他打开门,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这张面孔是他降临到这个世界时看到的第一个男人的面孔,一对酒窝镶嵌在大圆脸上,并未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尺寸削减。来人习惯性嘴角微翘,看似微笑,实则不怒而威。这张面孔曾是他成长路上的一盏明灯,在他消沉颓废时,在他亢奋激进时,予以激励也予以警告,是那么和蔼又难以亲近。这张面孔从未对他怒目而视,甚至是慈祥的。自从他辞掉公职投身商业,这么多年来,这张面孔时刻警示他,有道红线横在眼前,是不可逾越的。
这是一张叫父亲的面孔。
当他口头禅中的老爷子,也就是自己的父亲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蓦地一惊:“爸,您怎么来公司了啊?大周末的。”
“害怕我进来啊?”老爷子声音低而富有磁性,脸上有着浅浅的难以捉摸的笑,“来看看我这个不肖儿子啊。”
王为民嘿嘿一笑,赶紧把老爷子往里面请,让座,沏茶,把电视静音。最后,他坐到副沙发位置上,规规矩矩地看着老爷子。
老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儿子一通忙碌,随即扫了一眼墙上的电视,都是无声的影像:“闲得没事啊,在看什么电视呢?”
“我在看新闻呢。”
“现在知道紧张了。”
王为民看着老爷子似笑非笑的神情,感觉有些势头不妙,他把茶杯往老爷子面前再推了一点,他赶紧转移话题:“爸,您喝点茶。您是不是忘了,我晚上不是还要回去吃饭吗,怎么又跑过来了。”
“我没忘,我是特地过来的,我就没来过你这里……”
“来过。”
“我记得,就一次。你刚搬来这里的时候,我来过一次。”
王为民心底触动:“过了这么久,您居然还能找得着?”
“当你爸是老糊涂啊。”老爷子轻声,有些动情,“和你有关的东西,我都记得。”
王为民鼻子一酸:“爸……”
老爷子抿了口茶,抬头看着儿子:“我过来呢,一是想看看你,看看你这里怎样了。二是,有些事要和你谈。”
“什么事啊?”王为民警觉。
老爷子眯着眼,端详着王为民:“我不等你回家谈,而是跑来这里,还能有什么事?”
“……”
“别的事,和你说再多,你就跟木头一样愚钝,听不懂,当耳边风。一到怎么对付你爹娘上面,你倒是精明得很,什么话外音都听得出来。”
王为民故作惊讶:“爸,该聊的事,昨天不都和您说了吗。您还不相信我啊?”
老爷子看着儿子半晌,看他的脸色、表情、眼睛,不动声色地说:“不是西北矿产的事,事情变大了。”
“怎么变大了?”
“别耍小聪明,还装糊涂套我话呢?!”老爷子转头看着窗外明亮的阳光:“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天气不太好。别看大晴天的,有些地方有阵雨。很快,局部阵雨会变成大暴雨。”
王为民勉强笑笑:“我这屋子还是阳光明媚,天气晴朗。”
老爷子抓住这句话,认真起来:“你确定吗?”
王为民神情笃定:“确定。”
老爷子继续追问:“每一桩事情都能放在阳光下晒着,都能经得起考验?”
看着老爷子一脸初冬的气息,这个问题问到痛处了。王为民犹豫了一下,看着老爷子说:“起码,每一桩事情我问心无愧!”
“自己问心无愧自然是好事。不过,法律不问你的心,它只看行为和结果。”
王为民沉默着。
老爷子身子往前坐了坐,离儿子近一些,脸上露出慈爱,有了春意,淡化着冬天的寒。老爷子说:“为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想在家里和你聊,就是不想像个父亲一样。我在这边教训你,讲大方向、大道理,你在那里恭恭顺顺的,却一句话都听不见去。”
“没有的事,我听着呢。”王为民似乎在辩解。
“说实话,我也不是个好父亲。你小的时候,忙着工作,没怎么管你;等你大了,又觉得不用管。儿子大了,有自己的天地,自己去闯就是了。偶尔管一下,也就是把你叫来,说一顿,要这样这样,不要那样那样。我知道你也不听。”老爷子看着儿子,叹了口气,“其实啊,虽然你是我儿子,可是我并不了解你。说放手,让你闯出自己的天地,说得好听,实际上是害怕,怕你不听我的,怕你疏远我……”
“爸……”王为民鼻子又一酸。
老爷子转过脸去,声音有些颤抖:“我们父子啊……我知道,你有时挺怕我。你不知道吧,我其实也怕你。”
“爸,我不是怕您,只是不知道怎么……小时候,我是跟着妈妈长大的,很少见到您,所以才和您不亲,不知道怎么和您说话,怎么和您聊天,所以才躲开您,怕和您单独待在一起。”王为民动情着,“可实际,您知道吗,我很尊敬您。您是我见过的最堂堂正正的人,让我尊敬,让我骄傲。”
老爷子侧过脸,抽了下鼻子。他说:“我去一下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