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运来也一乐:“你嫂子也出差在外,大不了去热公馆泡个澡得了,找个小姐按摩按摩。”
秦方远心里想,这帮家伙,回国后就都入乡随俗了。
这顿酒喝得很酣畅。多年未见,秦方远也豁出去了,酒量不大但干脆,两人是一杯接一杯,你来我往,好不快哉。
谈起投融资,郝运来很来劲儿。郝运来回来后混过三个地方,从美国基金到人民币基金,三十多岁的人说起话来像四十多岁的人一样沧桑。人们都说,如果让一个人早熟,就让他去做基金吧,那地方,可以遍尝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再怎么幼稚的孩子也会被催熟。
郝运来仰脖干了一杯酒,脸色发红,微醉。他指着秦方远,然后敲了敲桌子,很像一些企业家的做派:“在中国,没有高层人脉资源,好的项目根本就抢不到。那些外资基金什么的,到了中国也时兴挖个高层的亲戚进来,算是入乡随俗了。项目要抢,懂吗?”
秦方远附和说:“是,要抢。”
“你别不爱听,就是抢!你想啊,一个进入辅导期的项目马上就可以IPO了,转眼就是几何倍数的收益,谁不眼红啊?我们这些做PE的,靠什么专业知识、什么华尔街背景,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一个省长的儿子,一个中南海那些人的儿媳妇。”
秦方远竖起耳朵,他想听听这些儿媳妇和儿子怎么去抢。
人生难得有一个安全放心的听众,郝运来精神抖擞,讲了一个真实的案子。
“在西部一个省,先不说具体的哪个省了,就是那个省的一个国企,打算IPO。一些海外基金,当然是在国内融了不少人民币的基金,都去谈了,谈了很久,也做了大量调查,价格也谈好了,打算投入。这时候我们一个投资人半路杀过去,通过当地省纪委书记引荐的,他有中南海的背景。第一次见面很好,第二次,这个国企董事长却不见了,找不着了,我们就急啊!后来终于找着了董事长,他说在外地,要二十多天才回。怎么办?这个项目得立即签下来,夜长梦多嘛。但我们这些做项目的怎么可能整天泡在当地,就留了一个人在那儿等。
“过了二十天,我们终于约上董事长出来吃饭。那个省纪委书记为了避嫌,派了一个秘书参加,加上我们的投资人、我,还有那个派驻留守的同事,一共五人。吃饭之前,我们打听到,在这二十天里,这位董事长压根儿就没有离开过当地,只是一直躲着我们。喝酒时,我那个同事借着酒劲儿发酒疯,右手端起一杯酒,站起来,左手指着那个董事长说,国企是你家的吗?不是!你是谁?你以为你多了不起就嘚瑟得不得了了!你就是国家的一只狗,给你吃啥你就吃啥。我们来投资的,又不是讨饭的,用得着躲我们吗?害得我在这里苦等了二十天!耽误我多少事!你以为你屁股干净吗?我们一查你就一个准儿,今天走出这个房间,明天你就得‘双规’住宾馆,你信不信?给你脸不要脸!
“然后,他就势把那杯酒泼向那个董事长,也许酒醉身手难控制,泼酒的同时没有控制住酒杯,只听到‘啪’的一声响,酒水洒了董事长一身,酒杯像一块小石子一样砸在董事长额头上,转眼间就看到血像蚯蚓一样沿着董事长额头流下来。
“那位董事长五十多岁,在位五年多,平日在单位里也是说一不二。他气得发抖,哭了起来,站起来就要跟我那同事——一个四十多岁的矮个子湖南人干架。我们之前根本没有想到会发展到这种程度,一时不知如何处理。这时候,我们投资人,也就三十来岁吧——你别小瞧,虽然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却是见过大世面的。他比较沉着冷静,立即喝止住,控制了场面,当场把借酒发疯的同事痛骂一顿,借机安慰了那董事长一番。
“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我们出的价只有其他几家基金的60%,那位董事长面相厚道,他也是害怕担责任,担心人家指责国有资产流失,所以磨磨蹭蹭地躲我们。不过,不几天我们就顺利杀进去了,后来是我们投资人又去找了那位他喊叔叔的省纪委书记,很快就敲定了。
“但是,我们碰到的其他一些项目,我们投资人也搞不定,因为一些基金的来头比他还要大。那些诸侯、封疆大吏,也不是说人人给足你面子,即使帮忙也就一两个单子,再找多了,人家就开始推诿,也有些根本就不给你面子。当然,如果父辈打电话肯定管用,但现在在台上的,又有几个会直接打电话?一般是秘书代劳。现在不是讨论PE腐败吗?讨论又咋样,空谈又解决不了什么……现在僧多粥少,抢的人多了,成本就高了,我们的压力也大多了。LP们期望越高,胃口越大,投资就越多,压力也就越大。”
谈到融资,郝运来指点起秦方远来,说的话糙理不糙。他说:“认识桔子酒店的CEO吴海吗?我觉得他形容投资与融资比较到位,你也该学学。
“他将融资的企业比喻成想出台的、坐台的、已经自己变成了开怡红院的、出人头地的、想继续做大或上市的‘小姐’,投资人就是你的一个嫖客,只不过是长期包养你的关系。‘小姐’是干不过包养自己的人的,你没把他弄爽,你不知道这个嫖客会怎么搞死你。
“为什么‘小姐’们对嫖客总是抱着幻想,相信嫖客总是好人多呢?这是因为‘小姐’圈子本身的特点。你拿了嫖客的钱,仍在外面抱怨的话,嫖客可能会弄死你。另外,‘小姐’也是人,都要面子,在外面说包养自己的人不好,自己多没面子。所以虽然互联网那么发达,也没有多少‘小姐’在外面嚷嚷,因为嚷嚷的结果往往是包养自己的嫖客怒了,其他嫖客也不想找你了。
“嫖客给你的钱是让你来做美容、学学琴棋书画、做做品牌的,绝不是让你来买房、买车、存私房钱的。有人一听说别人融了几千万、上亿美金,第一反应就是你小子发了,这个是极端错误的,这个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身体的。”
“华尔街也是贪婪的。”郝运来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滔滔不绝,“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高盛总裁格斯·利维说过,华尔街一直是追逐利润的,追求长期贪婪——与客户一起赚钱。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虽然口头上天天喊着‘客户第一,起码第二,绝非最后’,实际上他们已经把客户称为‘提线木偶’,冷酷无情地敲客户的竹杠,变成短期贪婪。他们的理论是一笔交易赚的钱远远多于靠长期关系赚的钱,所以要用暴利能人而不会使用投资顾问。”
秦方远说,他在华尔街三年的体会虽然不是很深刻,也感觉到金钱至上、利益至上的气氛确实无处不在。华尔街肯定会为短期心态付出高昂代价的。如果客户不信任你,他们最终将不再与你做生意,不管你多聪明。
郝运来拍拍秦方远的肩膀:“不仅是说你,也是说我,我们都太嫩。我们在苦苦坚守理念的时候,却发现我们追求的最初理想已经变了。我们总会措手不及。”
3。僵局才是真正的较量
对赌谈判一直僵持不下,那次会谈后有段时间双方没有再联系。这时候考验的就是双方的耐心。是的,你嫖客有钱,出台“小姐”也多得是,但如果这次应承你了,反而会被你轻视。历史上,千千万万的“小姐”都淹没在滚滚红尘里,姓甚名谁,谁也不记得,但有一个“小姐”世世代代家喻户晓。谁呢?杜十娘!“小姐”就是杜十娘,嫖客就是那个李公子。不管你是什么阶段的“小姐”,一定要记住《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这个故事。杜十娘,一个“小姐”,以为李公子真的爱上自己,就以身相许,结果到关键的时候,李公子为了钱把她卖给了一个富家子弟,最后杜十娘只能抱着百宝箱自尽。
其实你就是杜十娘,投资人就是李公子,不要幻想你真的找到了可依托一世的人,就算有,也是“小姐”碰到白马王子的童话。得了,杜十娘总比无名的“小姐”强吧!好歹人过留名雁过留声。
张家红憋不住了,催了秦方远几次。张家红又一次跟秦方远说:“要不你问问于岩,内部进展到哪一步了?”
公司里已经在传秦方远和于岩的事情了。有一次下班时肖南跑进来,约秦方远到楼下的电影院看电影,秦方远说有事情,就不去了。肖南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切,不就是约那个人吗?美国人就是魅力大啊!”
秦方远闻言一愣,没想到肖南会是这种口气。晚上确实约了于岩,有几个新加坡的朋友过来,约了一起去蓝色港湾泡吧。尽地主之谊天经地义,并且是有约在先,怎么让肖南如此不高兴?他迷惑不解地看着肖南,肖南满脸不高兴地扭身就走。
还有何静,作为董事长秘书,她是最早听闻秦方远和于岩谈朋友的人。她对秦方远最鲜明的反应就是,喊他的声音很大,不再那么温柔,俨然自己就是张家红。而实际上,张家红对秦方远说话的口气,无论讨论还是下结论,都是客客气气的。
这次,为了融资的事情,张家红竟然让他从于岩那里打听消息,秦方远有些被利用的不爽。毕竟,他们只是私人生活关系,不能跟工作扯在一起。
秦方远索性跟张家红摊牌:“张总,对方有防火墙的,于岩是投资助理,不会了解到多少的。不过,我个人认为,谈判谈到这个份儿上,催也是白搭。现在是双方都绷着,谁绷得住谁就笑到最后,我们就死扛。他们花了那么多人力物力,审计、律师,这些中介费用都不少,只要投不成,这些费用都由他们出,他们不会轻易放弃的。再说,现在外面是僧多粥少,好的项目基本上都被别人霸占了,哪有他们的份儿啊?”
张家红火急火燎地想早些签协议,钱早点儿到位,公司已经揭不开锅了,这个月的工资还不知道从哪儿挪呢。账上的确是净资产盈余,但那是大量的易货收入,难道要给员工发货物,发高尔夫卡、健身卡、洗牙卡不成?听了秦方远的一番话,她只想到两个办法来解燃眉之急:一是电话催中介方华夏中鼎;二是催销售赶紧搞些现金单子来应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