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红是何等人,对于黑公司钱的行为从来不手软。像公司装饰,负责这个项目的原人力资源总监朱宏就黑过她的钱,知道这个消息后,张家红手起刀落,开除了事,十来分钟就处理完毕,虽然这个人平常在公司里看起来和她贴心贴肺,还是大管家。
秦方远立即想起汤姆辞职时来找他,谈起这个项目的善后吞吞吐吐,极不自然,最后交给与他有染的肖南,自然是出于安全性考虑;又想起吴平在离开铭记传媒后神秘莫测地说,如果汤姆不够义气,迟早会让他身败名裂。这些场景像电影镜头一样,在脑海里一一闪过。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香港哥们儿说:“那项目是你们两位融的吧,现在怎么善后啊?这个案子就是一个彻底失败的案子,值得我们学习啊,活生生的教材。”他有些幸灾乐祸。
秦方远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现在是自由人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它去吧!”
石文庆则不屑一顾,他大嘴一咧,说:“那有啥呀,媒体都帮俺们总结了:IDG资本投精英教育,黄了;德同资本投东方标准,崩盘了;软银赛富投华育国际,也失败了;启明和SIG(海纳国际集团)投巨人学校、凯雷投北科昊月、凯鹏华盈投资汇众的游戏学院,全打水漂了来……投资十个失败八个,是常态,那才叫风险投资呢。”
3。不能上市,那就期待被并购
张家红被VC们集体起诉,要求执行对赌条款。张家红请的代理律师说,国内并不支持对赌条款,无正当起诉理由;并且公司在开曼群岛注册,中国法院存在管辖权问题,以此拖延诉讼进程。
张家红一直在寻找一个人,那就是前CFO李东。她一直认为在VC与创业人之间发生的矛盾上,李东起了很坏的作用,打算让李东身败名裂,不得就业。
当初收购焦点传媒高溢价一事,李东也是当事人之一。张家红心想:反正和投资者撕破脸皮了,他们也抓不住确凿的证据,能奈我何?她唯一懊悔的是当初与焦点传媒交割时为什么不拉上秦方远,而是叫上李东,CFO可是VC们推荐过来的人啊!她至今也不明白当初做出这项决定的决定性因素是什么,自己骂自己是鬼使神差。
李东从北京消失了,张家红动用了所有资源都没有找到他。他换了手机号,搬出了原来的房子,房子放给房产中介对外出租了,也基本上断绝了与和张家红熟识的人及铭记传媒所有同事的联系,以免生出事端。自从那次南锣鼓巷小聚后,秦方远也找不到李东了,自己忙着钱丰和湖北大地的事情,也没有太多的时间想起同僚们。非常滑稽的是,李东离开铭记传媒后上班的地方,就在距离东方广场一街之隔的北京饭店,也许正应了“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那句古训。他做了一只私募基金,这是许多日子后,秦方远从香港回北京出差时偶然听到的。其实资本这个圈子,本来就不大。
VC们一直没有善罢甘休,民事起诉不成,就打算提起刑事诉讼。基金里闹得最厉害的当属洪达开,虽然是跟投,毕竟是他晋升基金合伙人后投资的第一个案子。这个东北汉子性格暴躁又疾恶如仇,在VC们碰头会上嚷着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VC们同意由洪达开牵头处理这件事情。
他们聘请了一家律师事务所,投资人共同支付了100万元,查出张家红在采购液晶屏、采购和田玉上存在挪用资金和职务侵占的证据。至于焦点传媒收购案,他们通过各种办法去找焦点传媒前老板,就是后来成为铭记传媒董事的杨总,他一口回绝了,说绝无洗钱牟利之事。唯一的办法就是期待着焦点传媒前高管们内讧,但这样的期盼也成为镜花水月。据说杨总和熊副总他们一拨人又开始新的征程,杀入团购领域。还是熊副总跑到北京来找老严看能否融资时泄露的消息:我们在做团购网站了,我们不想上市,期待着窝窝团、美团网或者糯米网的收购,被并购比IPO来钱快,收益高啊!
他们这是从铭记传媒收购中尝到了甜头,等待并购也不失为资本市场的一个出路,唉,这就是中国的现实。老严在给他们转述的时候,感慨不已。
律师们拿到了部分证据,他们认为,即使只有这些证据,应该也可以把张家红拿下。洪达开坚持向公安部门报案。虽然公安部门立了案,但还是不了了之了。这让投资人大受打击,不敢轻举妄动,彻底放弃了扳倒张家红的企图。
正所谓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VC们开始寻找下一家投资者,他们的如意算盘是能退就退,即使只有入股价的五折也要退出,这是止损的办法。
张家红接招说,如果投资人给她一定的奖励,她愿意从中斡旋,按照投资人进入时候的价格卖给国企。投资人当然大喜过望,他们又聚拢在一起。自从上次想通过公权部门扳倒张家红未果后,他们彻底相信出售给国企是最好的出路,而张家红有这个能耐。
4。磨难是男人的财富
秦方远休息了接近半年后,他思虑再三,打算重回华尔街,甚至考虑从最基础的岗位做起。转头看回国的这段时光,就像做了一个梦,只是这个梦太长了。这个梦,不是噩梦,也不是美梦,人从梦中醒来后,身体疲倦,但头脑清楚。他打算竭力把这个梦从人生回忆里抹掉。
他给远在纽约的游苏林写了一封电子邮件。在邮件中,他简要陈述了回国两年的荣辱得失、酸甜苦辣,他几乎以定论的语气说,我现在有一种严重的心理障碍,总觉得别人的任何话都是假的,每句话都要琢磨半天,总担心话中有阴谋,随时会掉进陷阱里。我知道这是种病,我很困惑。我承认自己有错,在向投资者提供造假数据的事情上,我是参与者之一,也许有些人说这是惯例,甚至说是潜规则,但我于心不安。
这是秦方远第一次向一个年长者吐露这种心声,虽然平日里外在的表现是宠辱不惊,与石文庆他们一起声色犬马,静若处子动如狡兔,但是这种心理障碍日渐成为他阳光外表下的一块阴影。
这也是他回国后跟游苏林的第二次联系。第一次是刚回到国内,安顿好后给他打了一个电话,那时踌躇满志、意气风发。这次,他都没有给他打电话的勇气。
游苏林回邮件了,针对当前的资本市场,他谈到了一个趋势,就是从新兴市场撤资成为当前投资者的主流选择。过去几个月内,全球投资者开始从新兴市场撤资,回到传统上被认为最安全的美国。他欢迎秦方远回到华尔街,如果回不了大投行,可以去他所在的FT投资公司,他当竭力推荐。
在邮件结束之际,引用了子贡问政的故事。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秦方远醒悟了,是的,价值观比生命更重要。他很感动,这个与自己无欲无求的师兄,总是能给他一种力量,即使这种力量仅仅是精神层面的,也足矣。
有道是祸兮福所倚,正在秦方远着手回美国华尔街之际,他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这个电话把他回华尔街的计划给破坏了。电话是一家外资猎头公司打过来的,对方很了解秦方远的情况,秦方远也知道这家猎头公司在美国颇有名气。猎头公司推荐的是一家著名的投资银行,他们在香港的亚洲总部招聘一个高级管理人员,对这个人的要求是熟悉中国资本市场。
猎头公司直接联系他的是中国区总经理,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对方约他在东方广场见面。秦方远听到“东方广场”这四个字,有种本能的抗拒,他拒绝了。这个老板耐性好,很爽快地改了见面地点。见面时间比较短暂,秦方远还未开口,这个老板就直言不讳地告诉他,是客户直接点名要的他,至于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你有过中国区域的融资经验吧,或者是你在华尔街的从业经历。“这应该是我替客户猎的最有效率的一个案子。你可要珍惜,这个岗位得有多少人盯着啊,你这么年轻,还是空降。”
秦方远回来后,觉得这个人所说的职位和待遇严重不靠谱儿,与事实存在巨大的差距,他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怎么可能是他?应该是在诓他吧?但又何必如此折腾呢,有这个必要吗?他在心里几乎把这个机会给判了死刑。
第二天,猎头公司的女老总打电话过来,说那家投资银行的亚太区负责人来北京了,专门要约见他,实际上就是面试。
面试地点是中国大饭店一层大堂的咖啡厅休闲区,三三两两的人在闲聊,显然环境比较轻松,像是刻意安排似的,没有选在一个安静、肃穆的办公室或总统套间里。
猎头公司的女老总出来迎接秦方远,把他引到咖啡厅右后方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面试官五十多岁,瘦高个儿,高挺的鼻子,有着犹太人的特征。他递给秦方远一张名片,上写他是这家投资银行的亚太区总裁,叫David(大卫)。从秦方远进门,David的脸上一直挂着微笑。
两人用英语寒暄一番,就进入了正题。秦方远上来就是一个大大的问号:“不好意思,我想知道,为什么选择我?”
David喝了口苏打水,用戴着戒指的右手像敲击键盘一样轻轻敲击着桌子,表情很轻松。秦方远这个不合时宜的突兀的问题,早就在预料之中,他微微一笑,说:“是森泰基金推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