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成比较窘地站起来,要抢着盛饭:“哪能让您盛饭啊?”
“你们都坐下,我们能安安全全地吃顿饭我就心满意足了。你们还年轻,要知道有些利不能要,法律术语中有‘不当得利’,这类利再怎么丰厚怎么容易都不能要。我们这辈人啊,在你们看来也许爱唠叨,但我们永远记住一点,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老爷子意味深长地转头对陈晓成说,“小陈,你比王为民大那么一两岁,有些事情啊王为民容易激动,从小也没有吃过苦头,面对**的时候,你多提醒提醒。你们都年轻,要互相监督,宁可错过,不可做错。”
这个时候,王为民的妈妈端着山药排骨汤进来,说:“是啊,小心驶得万年船。当年,我和他爸爸,大学毕业后到湖滨市,举目无亲,无依无靠,正是靠小心翼翼地做事,瞧瞧,这才有了今天这个安稳的日子。说实话,我们抵制住了太多**,有多少**就有多少风险!我们这些年,同一个大院的,就有不少家庭破碎,还不是因为抵制不住**嘛。”
老爷子接话:“老人经常跟我们讲,别只记得贼吃肉,不见贼挨打。你们干的一些事情我还是知道的,得给我加倍小心!”
饭后,王为民把陈晓成拉进他的卧室:“环亚集团怎么了?不是顺利完成了吗?”
“我也是今天下午才知道的,是一个报社记者发微博,举报环亚集团在收购西北矿产项目中涉嫌巨额国有资产流失。”
“记者疯了吧?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竟然微博举报!他们有证据吗?”王为民跳起来。
陈晓成按住王为民:“先别激动。这位记者在发微博前,向中央监管部门实名举报了。估计老爷子也是收到了举报信。这类事情,只要被对手惦记着,不用记者自己去搜集证据,给他提供证据的多着呢。被环亚集团公司干掉的对手,能少吗?”
“都是些什么内容?”
“我记得大概是有以几点:一是程序问题。举报信列举说,根据《企业重组合作协议》约定,环亚集团收购西北这个矿产包,项目所有资产评估均应由收购方委托评估机构进行,但是,他们对煤矿采矿权、探矿权的评估,均由被收购方委托的评估机构进行。举报信引用审计部门匿名人意见,说收购方已经直接或间接支付50亿元收购款,其中违反收购协议提前支付30多亿元。”
“二是实体资产评估问题。这个记者不知从哪里获得收购方集团审计部的自查资料,说一个煤矿资产评估值为2。3亿元的5个井下工程项目,工程造价仅为1。21亿元,评估虚高很多;另一个煤矿探矿权评估中采用的可采资源储量为1036万吨,评估值为4。88亿元,实际该矿可采储量为270万吨,其矿业权价值为1。27亿元,高估3。61亿元,虚高73。98%。这些资料我之前也从有关方面拿到了,和这记者的差不多,出让方涉及转让的部分房屋、土地使用权的权属证明未办理,两个矿的探矿权已过期,部分车辆无合法的行驶证明文件等。收购的焦化厂的环保设备无法正常运行,目前废水、废气排放远远达不到国家环保要求,且对尚在运行的设备带来很大影响。焦化厂的自动化设备收购时已老化,目前该系统瘫痪,无法正常运行,使得产品不合格率增加。”
“关键问题是,环亚集团去收购之前,原本是当地一家企业在谈判合作收购,价格只有后来环亚集团收购价格的三分之二,现在一下子多出一二十亿。因此,他们认为以高价收购项目包不可思议,评估存在严重问题,并且违规提前支付收购款项,涉嫌造成数十亿元国有资产流失。”
“环亚集团作为大型国企,不可能在这么大标的收购中发生如此低劣的错误。”王为民认为举报内容有问题,“据我了解,到期的采矿权已在办理申请延续,国土资源部门也受理了另外两个矿的探矿权转采矿权并划定矿区范围的申请。聘请评估机构,是环亚集团自己聘请的香港永安,国际知名审计评估事务所,不可能偏向出让方。”随即,不待陈晓成接话,王为民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说,“这中间肯定出了大问题!要么利益分配不均,要么碰到死对头,这下子崔叔叔可惨了!他对我很好,是个好人。上中学那会儿,我跟在他屁股后面去水库钓鱼,记得一次还钓了一条大红鲤鱼!”
陈晓成从王为民家里出来,已是晚上11点,万寿路往西山去的路上车辆不多,路虎揽胜奔跑起来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路灯昏黄的光线照着两旁的房子、杂草丛生的圈起来尚未开发的土地,他的耳边回**着王为民爸爸的一番话,感觉他似乎有所指。难道,他操盘老梁竞购金紫稀土项目的事情被王为民爸爸知道了,这个项目出什么问题了吗?
这个项目至今尚未和王为民挑明,因为他不知从何讲起。这是一个心结。
项目进展至今,基本算告一段落了。当然,中间出了一些曲折。
第二笔款项最后支付日期即将到来,包利华的钱却迟迟未到账,老梁急得三地之间来回跑,他这一把年纪了,折腾得够呛。一次他从渝中市回到北京,刚下飞机,就有些恶心,头晕眼花,同行的助手是军人出身,立马打的送他到北京军区总医院住院检查,原来是疲劳过度,血压急剧上升,才导致头晕。休息两天后,老梁又马不停蹄地催款,网罗专业人才。他们是与包总签订了协议的。根据协议,包总付款时间最迟比第二期付款截止日期提前7个工作日。也就是说,只要不晚于这一天支付,包总就不存在违约。当初老梁飞过去签协议时,这临时改变付款日期的约定根本没有跟陈晓成沟通商谈,等陈晓成知晓的时候木已成舟。陈晓成拿着盖着红章、有着酷似毛体的老梁签字的协议,当时心里就想,这个包总,竟然还打起付款日期的小算盘,不是明摆着折腾老梁玩嘛!
还别说,这个日期条款差点出了问题。这个是罗威跟陈晓成说的。那天罗威来北京玩,特意跑到陈晓成所在的私募基金办公室,向陈晓成请教投资的事情,两人聊得不错。提及投资策略,罗威表现出年轻人的通病,激进、频繁操作、多元化,想一口吃个胖子。陈晓成建议他,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投资作业并尽量减少投资次数,把有限的智慧集中在屈指可数的投资决策上,以确保做出正确的投资决定。要坚持价值投资中的“购买并持有”策略,因为人类面对的是一个不确定的世界,生活在非线性的、不按部就班的历史进程中,并且,人是情绪动物,自身充满了不确定性,因此,一个好的价值投资者不会去预测宏观经济、证券市场和股票价格的走向。坚持价值投资的成功人物是巴菲特。
罗威聊得很兴奋,他说:“我特别崇拜查理·芒格,他是投资大师巴菲特的黄金搭档,是伯克夏·哈撒韦公司副主席。我在国外念书时认识一个李姓华人,长期跟随查理·芒格,投资很成功啊。对了,您给我推荐一两本这方面的书看吧。”
陈晓成推荐的既不是职业投资家著作,也不是来自华尔街的舶来品,而是一位研究保守主义投资哲学的学者的作品,刘军宁的《投资哲学》。这部书系非专业出身的刘军宁于业余时间所作,乃神来之笔,从哲学的高度阐释和研究投资中的人性、时空、价值、方法,以及道德与信仰、真理与自由的关系,远胜过市场上名目繁多的各类操盘手作品,是一盏“保守主义的智慧之灯”。
罗威说:“以后很希望能不断得到陈哥的教诲。”然后他话锋一转,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让陈晓成警觉。
罗威说:“昨晚在家吃饭,我爸爸在饭桌上随口问了句‘老梁那边款项筹备得怎么样?’我回答说:‘应该没有问题。’我爸爸说:‘要加快,要给欣大控股以信心,他们已经提前打报告了,在询问一旦竞标方支付不了余款怎么善后。’”
陈晓成感觉不妙,与罗威分开后,立马给老梁打电话告知此事,并且语多不快:“你们怎么做工作的?处理关系、联络感情不是你的强项吗,怎么会出这种事情?”
老梁回复说:“是第二大股东国矿稀土在捣乱,他们四处放风说我们根本筹集不到余款。”他反问陈晓成,“包总那钱什么时候打过来?”
包利华在和管彪较劲。
管彪在谋划一桩更大的买卖。陈晓成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这盘棋的一枚棋子。
那次从北京郊区打靶归来,管彪打发司机回去。他上了陈晓成的车子,坐在副驾驶位上,扣上安全带,对陈晓成说:“陈老弟,今晚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管彪指的是顺义郊区的一个会所,在燕京啤酒工作的朋友扛过来两箱原浆啤酒。陈晓成说:“我可喝不了酒,喝了酒我晕乎乎的,到时候我说什么话都不算,那是醉话。”
话虽这么说,但这个晚上陈晓成还是喝了不少酒。这酒不是管彪灌的,而是陈晓成突然来了兴致,不知不觉地顺手抓起酒杯往嘴里灌,慢慢地有些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