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应嘉心领神会,立即上了一道弹劾高拱的议案,说嘉靖皇帝有病,中央安排高级干部轮流值班,高拱却往家里搬日常用品,不知他居心何在。
看到这个议案,高拱不禁冒出冷汗。他万万没有料到人心会如此毒辣!这分明是说,高拱在盼着嘉靖皇帝速死!这还了得?一旦嘉靖看到,他高拱的命就没了!于是他急急忙忙写了辩护书:他拿东西是按照惯例到紫皇殿参加展览的,怎么能说他是往家里搬日常用品呢?不信,可以派人到直庐里查看,看看日常用品是不是搬出去了?
令徐阶失望的是,这个时候,嘉靖皇帝已经弥留,不可能处理胡应嘉的议案了。
点了捻的重磅炸弹居然哑了!
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嘉靖的病危让徐阶抓住了一个难得的历史机遇,他派人把刚升任翰林院一把手的张居正找去,研究起草一份《遗诏》。
这是惯例,也是表面文章。无非是以死皇帝的名义,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重点是隆重推出他的接班人。但是,徐阶有自己的想法,他要抓住这个机会,一箭双雕。
徐阶自从当了首相,就事事找张居正商量,张居正也不少为他出力。涉及最高领导人的健康问题,是绝密。但是这个秘密,徐阶不会瞒着张居正的。他们经过对即将上任的新领袖性格特点的分析判断,决定抓住这个难得的历史机遇,来个“大手笔”:于公,要一把扯下即将咽气的皇帝的桂冠,否定他的荒诞统治,拨乱反正;于私,要替徐阶洗刷政治污点,树立起“救时良相”的形象。
无论是徐阶还是张居正心里都明白,徐阶身上的污点不少,严嵩的两个毛病,他都有。
一是贪污。严嵩固然很贪,但徐阶也不清廉。毕竟他是严嵩的副手,送红包往往有他一份,只是数量上可能会少些罢了。徐阶并不隐讳,说反正自己不敢拒绝收红包,怕自己被说成是清廉的干部,那就待不下去了。还有,徐阶的儿子其实也不怎么样,不说比严世蕃更差,可也好不到哪里!
二是逢迎。大家指责严嵩一味逢迎上司,其实徐阶也如此。他对严嵩,就是严嵩对夏言的翻版,一直恭恭敬敬、巴结讨好,并没有公开抵制;后来推翻严嵩,用的是也比严嵩更逢迎、讨好领导的手腕。
这样看来,倘若不抓住这个难得一遇、转瞬即逝的机会来个“大手笔”,徐阶的形象,和严嵩有什么区别呢?抓住机会,举起拨乱反正的大旗,那就可以说自己以前的做法,都是降志自污,为的就是有这么一天拨乱反正,形象立马改观!
按照制度或者说惯例,这样重要的文件,应该是通过内阁研究讨论的。但最后的结果是,徐阶瞒着内阁的同僚,偷偷起草了一份《遗诏》,以嘉靖皇帝的名义,近乎全面否定了嘉靖时代。通俗说,就是张居正以同一支笔,对他不久前所颂扬的远胜唐宗宋祖、“尧舜”般的嘉靖皇帝鞭尸!
这样大的事,徐阶没有经过内阁,也没有私下征询过内阁同僚的意见,而是和离中枢还很远的中层干部张居正深夜秉烛偷偷搞定的。当然,张居正参与起草这份重要文件的事,是绝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徐阶和张居正都能够预见到,此事在内阁同僚中,对徐阶执弟子礼的袁炜、李春芳,不管心里是不是不舒服,也不会有什么异议;而高拱,绝对会很不舒服,势必会反弹。
但是,徐阶不想让高拱参与,也可以说,是故意把高拱放在一边的。
徐阶和张居正的判断没有错。新上台的领袖默然接受了对他尸骨未寒的父亲的“鞭尸”,广大干部群众则欢欣鼓舞,纷纷向徐阶表达敬意!而高拱,则被徐阶瞒着自己偷偷摸摸起草如此具有震撼力的文件所激怒。
内阁矛盾终于公开化了。有人站出来说了,你徐阶说已故皇帝那么多毛病,那他生前你提出过什么规劝没有?你一味逢迎他,就连严嵩都做不出来的事,你也厚着脸皮去做,他尸骨未寒你却公然鞭尸,你徐阶是什么人啊你?!
徐阶多少有点儿被动。关节点是:新领导人固然对他的前任没有多少好感——他也是受前任迫害的人,但是他慢慢也明白过来了,这事不能感情用事,要是否定前任太彻底,他自己的合法性就会出问题,毕竟,皇统是从前任那里继承来的。所以,新领导人对徐阶和因为徐阶对已故皇帝鞭尸而欢呼的人们,就不太感冒了。
再说,写青词在那个时候也就是阶段性盛行,过后难免沦为荒唐的代名词,顶级青词高手的优势变成了污点,为写青词耗尽所有智慧和精力的袁炜怅然去世,李春芳在行政上指望不上,有才干的高拱又公开和自己唱反调,动不动就是改革创新那一套,徐阶就有点儿招架不住了!
徐阶着急啊!咬咬牙,顾不得那么多了,赶紧提拔张居正吧!
张居正的大好机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