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自己的政敌在台上,到处都在传高拱要报复他,徐阶不得不小心谨慎,所以很重视上访问题,以免授人以柄,一旦发现情况,就立即采取对策。
根据徐阶了解的情况,最近有两个人会到京上访。
一个名叫顾绍,本来也是官员,因为利益问题被徐阶的儿子徐琨给收拾了,父亲、妻子因此丧命。他多次写信举报,但是中央批省里处理,省里就批给松江府处理;而松江府的领导早被徐阶家族收买,举报信等于石沉大海。无奈之下,顾绍搜集了徐阶家族到北京活动、打点的证据及其他违法乱纪的材料,赴京上访。
另一个人叫沈元亨,倒没有什么身份,但是他掌握了不少徐阶家族违法乱纪的证据,也赴京上访举报。
这事徐阶很重视,就命令孙五负责截访,无论如何不能把举报材料捅出去。同时,要求他继续打点,希望能够停止对他们家族违法乱纪问题的查处。
徐阶当领导多年,看人还是有眼力的,孙五果然不负使命:对顾绍,采取赎买的办法,谈好了2000两银子,保证不再上访。对沈元亨就很干脆,把他的上访信和举报材料强行夺去!
不过,孙五跟徐阶多年,也很精明。他算计了一下,顾绍毕竟是读书人,做过官的,2000两银子能泯灭杀父之仇吗?别是这小子耍的一个花招吧?到时候连同他们的协议一并举报上去,那就更麻烦了!于是,他就设计把顾绍给非法拘禁了。
不巧的是,首都正开展专项清理打击行动,几个人鬼鬼祟祟的样子,引起群众怀疑,被举报了。孙五他们正在研究如何处置顾绍的时候就被抓了。
“公安机关”根据孙五的供述,搜查了徐阶家的店铺,收缴了被徐阶派来截访的人收买过去的上访人顾绍的举报材料。
一番审讯,孙五把徐阶如何到北京打点的内幕都说出来了,其中有一个重大情况:徐阶派人给张居正送了3000两银子,还有玉带、宝玩等物。
“公安机关”的侦查报告对徐阶的行为进行了严厉指责,还建议对徐阶这个退休老干部要“戒谕”——就是由皇帝发出训诫的文件,批评、警告并予以教育,要他停止不法活动,将有关嫌疑人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高拱真是生气!他一定感慨:“徐老啊徐老,原来你有这么多不法勾当啊!还开了这么多店铺,做‘官倒’啊!我和你怎么解释你都不相信我,还是认定我高某人报复你啊!精明过头了吧!”
徐阶这样也就罢了,盟兄弟叔大(张居正字叔大),也太不够意思了!高拱终于明白了,难怪自己要报复徐阶的谣言满天飞,搞得气氛诡异,原来是这位盟兄弟故意为之的啊!他后来感慨,张居正这位盟弟“既以示德于我(指张居正告诉高拱,徐阶下台是他背后运作的,高拱复出是他斡旋的),既则又交通徐氏受其重贿,而谓调停于我。在徐处则曰:‘高实未忘情也。’在我则曰:‘徐可恶甚。’……盖以两利俱存,独持其柄之意”。“叔大啊叔大!我待你如何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感叹过后,高拱感到了棘手。真正的棘手啊!倘若不是涉及徐阶和张居正,以高拱的性格,他势必大笔一挥,拟出一道严厉查处的令旨。可是这样一来,报复徐阶的说法不就坐实了吗?和张居正的关系不就完了吗?
关键是,高拱考虑到,真的依法查处此案,公之于众,必然影响到同心同德推进他们共同的宏伟事业,影响来之不易的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是啊,经过一年多的激烈斗争,赵贞吉、李春芳、陈以勤先后下台,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了,难道又要掀起波澜吗?
高拱在犹豫着、斟酌着。
可是,按照史家的说法,高拱“浅”,即胸无城府,就以开玩笑的方式,侧面敲打张居正:“哎呀,上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呢?看老弟你多有福气,光儿子就有七个,我却是无儿无女!”
张居正就回应说:“我兄有所不知,多子多累,负担重啊!”
高拱笑道:“你的徐老师不是资助你3000两银子吗,还发什么愁?!
此言一出,张居正脸色陡变,窘迫万分!
看张居正好几天都惶恐不安,高拱终于决定,放弃原则求得团结。从大局出发吧!
所以高拱拟出的处理意见,只字不提训诫徐阶,而是把跑官的汉阳知府孙克弘撤职。至于其他人,由有关部门出面,拘捕上访人顾绍,将其押解回籍。奉徐阶之命来京截访的孙五等人,灰溜溜离开了北京。
事情告一段落,高拱安慰张居正说,别萎靡不振的样子了,徐老贿赂你银子的说法是小人诬告,他是不信的,所以让司法机关把举报人押解回籍了,你就安心工作吧。
张居正连连说:“毕竟是盟兄,光明磊落啊!不瞒我兄说,为此事我失眠了好几夜啊!”
但是,高拱分明可以看出,张居正的眼神里流露出愧疚的神情,同时也有些异样的光芒。
的确,这件事发生后,张居正在高拱面前“相对甚难为颜面”。
高拱可能是考虑到,盟兄弟此次犯错误还是因为徐阶,把这个问题早点儿了结,或许就没有这么多麻烦了。
于是,高拱连续给徐阶写信,让徐阶消除被报复的顾虑,不要再四处活动了。
高拱说,他复出后整天公务还忙不过来,哪有工夫还去报复谁啊!还说了一些他绝对不敢以皇帝赋予的职权,去逞一己之快等表明心迹的话。
那么为什么会出现那些事情呢?高拱解释说,虽然他不敢废国家的法律,以德报怨,但是,也实在不敢借国家的法律以怨报德!就是说,虽然他没有报复之心,但是也不能不秉公执法,法外施恩。既然你家里确实有问题,老百姓反映挺强烈,他不能枉法徇私。
但是,这里面还有隐情。高拱告诉徐阶说,他现在才知道,其实闹到这个地步是有人在从中挑拨,故意说他没有释然,决意要报复。因为那人这样说,就可以“贾怨而收恩”!如果不这样造谣挑拨,那人就难以从中渔利了,“此意仆已识破,故一切不理,付之罔闻,久当自消灭也。愿公亦付之罔闻,则彼无所施计矣!”
另一封信里,高拱写得更明确了:“你我虽然想忘记前嫌,根本不想纠缠过去,‘然人情难测,各有攸存’,对你有意见的人,希望我报复你;对我有意见的,则到处散布说我要报复你,以便败坏我的名声;希望讨好我的,在我面前挑拨说,你曾经那样对我,现在不报复能甘心吗?希望在你面前摆好的,就挑拨说,他一直在我这里给你说话,尽力化解。现在我知道了,这些根本都是拨弄是非的伎俩,事实根本不是这样的。”
同时,高拱直接出面,以实际行动平息此事。
主政吴地的干部,多是高拱赏识的熟人,他分别给几位当地的领导写了信,对徐阶遭受的痛苦感到“恻然”,表示他看到徐阶的遭遇“于心不忍”,希望这些当地的领导在可能的情况下对徐阶的家人“作一宽处,稍存体面”,以免老领导“垂老受辱苦辛”!
在地方上报的对徐阶三子的处理意见上,高拱批示:“太重,令改谳。”
高拱的想法,太简单了。他认为自己采取了团结同志、息事宁人的高姿态,就真能够化解矛盾,消除纠葛。
张居正会这么想吗?出了这样的事,要么在高拱面前永远抬不起头;要么……他一定也在苦苦思索着解脱的办法。
不幸的是,又一桩案子的查处让张居正有了雪上加霜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