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全面整顿驿运,革除积弊,保持信息灵通,指挥便捷”。这是把建国初期朱元璋时代制定的、被束之高阁的制度恢复起来的一个重要方面。正如张居正的私人信件里说的,他整顿驿传就是要“尽复祖宗之旧”。
这个方面,花了张居正不少精力,采取了不少措施,得罪了一些人,短时间内也有成效,但是,也还是整顿的范畴,如果说成是大改革,未免牵强。
第五,“大力兴修水利,消除水灾,保证作为国家财政命脉的漕运畅通和民生安泰”。修水利、消水灾,畅漕运,是任何一个政权都会做的,只是重视程度、做多做少、实际效果的不同。实际上,在这个问题上,张居正恰恰是没有继承高拱的成果,没能跨出新的一步,而这一步可能带来的历史影响,必将十分深远。
漕运是中央高度重视的大问题。漕运的最大问题是黄河的泛滥,每年都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来疏通漕运,仍然不能保证畅通。高拱极力主张开海运,就是利用近海运送漕粮。可是,开海运和闭关锁国的基本国策相抵触了。张居正在和高拱合作共事、彼此还比较融洽的时候就对高拱的开海运、开放海外贸易主张暗自抵制,他上台后,背弃了高拱的政策,重新执行闭关锁国的所谓国策。
既然张居正断然关闭了徐徐打开的国门,又不允许海运,他就不得不仍然像以往的历代政权在传统的泥潭里挣扎,投入大量精力来搞漕运。
有讽刺意味的是,当年高拱主张开胶莱新河,张居正暗地阻挠,没有搞成;张居正上台的前两年,风调雨顺,漕运顺畅。第三年黄河又泛滥了,漕运出了问题,他却主动提出要开胶莱新河。因为意见纷纭,尤其是山东籍的干部阻力较大,张居正强调说,凡是没有私心、为国着想的人都不会反对开胶莱新河的。此事折腾了很久,花了不少精力、物力,最终还是没有搞成。不过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其实张居正对高拱的一些政策阻挠、反对、抛弃,未必完全囿于识见、出于公心,有意气用事的成分在。你的政绩、你的规划是你的,对我没有好处我为什么照单全收?我有我的思路,要搞也是搞自己的政绩工程。
如此看来,张居正整顿漕运,哪里和大改革挂得上呢?相比于被他推翻的前任的思路和做法,应该说,张居正是倒退了!
不过,实事求是说,作为强势人物、铁腕领导人,张居正整顿漕运、兴修水利,做了不少工作,在传统的轨道上运转的效率是高的,政绩是突出的。
第六,“整顿士风,统一舆情,削减科举录取名额和学生人数,查禁书院和讲学”。这个后面还会说到。这里要说的是,张居正作为读书人出身的当权者,为了实行专制独裁,推行他认为利国利民的政策,不惜以国家机器打压言论自由,控制舆论,统一思想,采取查禁、焚毁书院,禁止集会讲学,大力削减学生名额等极端措施,真是开创了恶劣的先例。如果这个方面也可以叫改革的话,那不如说“文字狱”更具有“改革”的味道!
我们古老中华的艰难转型不仅没有得到当权者的推动,恰恰是受到强势人物为巩固专制权力而极力阻挠!所以,对张居正的专制、专权,不应该歌颂,实在不能再歌颂了!
或许还会有人说,张居正推行了一条鞭法,那不是改革吗?仅凭这一点,他也完全称得上是改革家吧?
事情也未必这么简单。
海瑞早在张居正执政前,就在他担任“一把手”的江南一带实行丈量土地、推行一条鞭法。可是,说海瑞是改革家的不多。所以,不能仅仅因为推行了什么制度就可以称为改革家,关键要看他执政的理念、主导思想。本质上,张居正和海瑞都推崇朱元璋时代的制度,把恢复祖宗法度,作为自己的神圣使命。丈量土地、推行一条鞭法,毋宁说也是为了恢复到建国初期朱元璋时代那个所谓均赋税、均贫富的理想化状态的一种努力。
因此,张居正执政时期的施政,基本方略和手段是整顿,称为改革是牵强附会的。
可以设想,对于改革家的桂冠,张居正倘若地下有知,一定啼笑皆非。假如他老人家再读过政治思想史方面的著作,或许他会声明自己是保守主义者。
说张居正是保守主义的政治面目,意思是说,他推崇祖制,即朱元璋创立的一系列的制度,痛心于这些制度的废弛,并且致力于恢复这些制度。有学者说,张居正“对朱元璋时代的行政效率和‘富国强兵’发自内心的推崇更是令人惊叹。如果说张居正与同时期的政治家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更强硬,更专制,更强调维护传统秩序”。
张居正写给他的同乡兼好友耿定向信里的有这样一段话:“仆每思本朝立国规模,章程法度,尽善尽美,远过汉、唐……今不必复有纷更,惟仰法我高皇帝……”
这段话,是典型的保守主义宣言!
当然,对祖制,张居正采取的是为我所用的实用主义态度,换言之,不利于专权的祖制,也是可以忽略的。比如,强化内阁对“议员”的控制显然不是祖制。按照朱元璋的祖制,内阁根本没有什么地位和权力。
所以,再严格些说,张居正是实用主义的保守主义者。
事实上,张居正从来也不标榜改革,也不可能这样标榜,诸如改制、变法、兴革这些在那个时代属于表达改革意思的词句,在张居正那里出现得不多。恰恰相反,他孜孜以求的是恢复祖制——朱元璋制定的、逐渐废弛的制度。他在不同时期、不同场合反复标榜,他执政,无他,遵祖制!也就是所谓的“祖宗成宪”。他回击别人的攻击,从来是说,自己执政就是按照祖制办事。
更有意思的是,张居正还以皇帝的名义严厉禁止提出改革的建议。请看,在他执政的第5个年头,张居正以皇帝名义下的一道圣旨:“内外诸司,凡事一遵祖宗成宪,毋得妄生意见,条陈更改,反滋弊端。违者定以变乱成法论!”
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祖宗留下的规章制度都很好了,关键是执行问题;各地方、中央各部门,都不能提改革建议,否则以违法乱纪、破坏稳定治罪!
当然,张居正也说过要变法,他是这样说的:“法不可以轻变也,亦不可以苟因也。”他解释说,如果苟且因循就有颓废、萎靡不振的危险,但是倘若轻变,就有无序的祸患。而且从他表达的语序、用词来看,是把“轻变”放在更加危险的地位的。
张居正应该是真心认为,大明帝国的缔造者伟大领袖太祖皇帝考虑得很全面了,后世按照他的设计做就行了;国家的规章制度已经很多了,问题是制度得不到执行。所以他执政以后,一切的着眼点和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能够把祖制执行下去。所以,他对改革的言论批驳说,“法之不行也,人不力也,不议人而议法何益?”还说,“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
有人会说,张居正之所以把祖制挂在嘴上,实际上是为减少改革的阻力,不得不如此,是策略上的考虑,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
这个说法听起来有道理,实际上是想当然!
第一,张居正的施政本来就是围绕恢复祖制展开的,还需要什么策略上的考虑呢?
第二,谁反对他恢复祖制的努力?似乎没有谁认为张居正的施政理念、目标有什么不对。实现中华帝国的伟大复兴——重回被不断颂扬的建国初期那个纪律严明、朝气蓬勃、各安其位、安居乐业的美好时代,是上下共同的理想。一个朝代,经历了(正德皇帝和嘉靖皇帝)60多年的荒诞统治,“皇纪国法”如同废纸,官场涣散萎靡、骄奢**逸,弥漫着末日情绪,内忧外患,人心不古,一切都乱了套啦!能够实现“中兴”,是大家共同的理想啊!
如果说有谁认为张居正的施政有问题的话,无非是像高拱这样具有远见卓识的人而已。下野的高拱的确为张居正严海禁、弃船厂而扼腕,为张居正任用张瀚后废弃他一系列人事制度而叹息,为改革内阁大臣和理财干部的选拔制度的设想未能实施而惋惜,为张居正打击异己的不宽容而不平。可是,高拱朝不保夕,绝对不敢乱说乱动了,他没有也不敢公开反对。况且,如果真是张居正怕高拱及同情高拱的人反对他的施政,那他不应该反复强调恢复祖制,而是相反,应该高喊改革之类的词汇才对啊!
或许有人又说了,睁眼说瞎话嘛!就是有人反对张居正啊!
的确,是有人反对张居正。但是,在那个时代背景下,执政者就是被攻击、批评的目标,坐到那个位置上的人,无论是谁都会受到接连不断的弹劾、攻击。反对张居正的人,难道比反对做首相时的高拱、徐阶、严嵩的人多吗?
再看看站出来批评张居正的人,都是年轻气盛的低级干部,并没有一个什么隐形的反对派,甚至没有一个有分量的人;而且即使是反对张居正的人也不是反对他的施政目标,而是反对执政者的专权跋扈,无道义、不宽容,自己腐败还不给别人一点儿批评、议论的自由。如果说存在反对张居正的势力,那基本上属于这个方面,而且多数人还是敢怒不敢言的。至于对他推行的新政本身的攻击,总体上说,集中在他的统治手腕过于严酷、办事过于急迫上。再说了,退一万步讲,即使有人反对他的施政理念、施政目标,也不能说是坏事,万马齐喑的官场才是不正常的,而一味歌功颂德的官场对国家、对领导人,则都是危险的。
应该说,张居正很善于伪装和表演——这在人治官场是难免的,但是在施政理念和施政实践这方面,他倒是言行一致的。如果说,他把恢复祖制、遵守成宪时刻挂在嘴上有什么策略上的考虑的话,那应该是把这个当成帽子、棍子来用,谁反对他专权、腐败,谁给他提不同意见,谁想独立思考,他就可以说是反对他恢复祖制,偷换概念的话,直接就可以说是反对祖宗、反对成宪。
那么,为什么后来的人们突然推崇起张居正来了呢?
首先,国人的惯性思维。凡是稳定的,就是好的。能够使内外相安,使政治、社会稳定的领导人,就是好的领导。
其次,有特殊背景,正像有学者指出的那样:“人们在考察晚明政治时,常常会痛切万历帝的怠政,惋惜他导致了明朝最终的败局,常挂在口边的是‘明朝亡于万历’。因此人们更加怀念张居正这样的能臣,认为如果张居正在世,明朝就不会亡。于是,在万历帝的衬托下,张居正显得高大无比,以致认为如果有了张居正,明朝就不会亡。”到了清末、民国时期,政局动**,社会不稳,内忧外患中的人们,怀念那些能够铁腕掌控局势的强势人物,能够致力于“中兴”的人物。所谓国危思良将,就是这个道理。
最后,史观问题。国人没有树立公平正义的史观,为了成功可以不择手段,成功的就是英雄。有人公开宣称,不以道德论英雄。这种英雄史观,尤其推崇能干事、干成事的强势人物,至于他是怎么干事的、干的是什么事,是不是符合历史潮流,是不是推动社会进步,都没有关系;倘若这个人物英雄结局悲壮的话,就更能博得同情,容不得他人客观评价。加上长期以来,奴化教育使得国人没有独立思考的习惯,先入为主,人云亦云;而且没有理性、宽容精神(张居正这样的领导人有“功”焉),一旦被灌输某种认识,就不容不同观点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