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点,张居正通过超常提拔吏部部长,把用人权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手里,精心进行人事布局。
大明帝国的用人权掌握在吏部。即使是皇帝,也基本上是画圈性质,内阁就更没有用人权了。但是,张居正出人意料地用了一匹政坛“黑马”,使之成为自己的人事秘书,牢牢掌握了对干部的任免权,重要岗位的干部、军队将帅,都是张居正精心挑选的,而且挑选干部以是不是听话、是不是恭顺为基本标准,听话的,大胆用!不听话的,炒鱿鱼!他不大安排有分量的干部担任有分量的职位,有可能威胁自己地位的,绝对不用;必要时,还刻意使用一批小人,以便干那些正人君子不屑于干、领导又想干的事。
第四点,张居正深谙人治官场秘诀,有一套控制、威慑、驾驭干部队伍的办法。
张居正从韩非子等法家人物那里悟出了专制体制、人治官场的内在奥秘:威!领导人必须有权威!国家机器的运转依靠的是个人权威,维护个人权威就是确保政权系统正常乃至高效运转的前提条件,必须让人对最高权力持有者保持敬畏,对胆敢藐视个人权威可能给个人与家庭带来的后果充满恐惧,对无条件服从、卖力者可能获得的利益有所艳羡。所以,必要时他不惜开杀戒,不怕血肉横飞。同时代的很多人对张居正又恨又怕,说他生杀在手,“气焰熏灼,触之者焦”。当然,张居正对领会领导意图、贯彻执行得力乃至善于谄媚、迎合者则施以恩泽,有时候甚至立竿见影。
威慑是营造一种气氛,让所有人都战战兢兢;控制是常态化的管制,是驾驭干部队伍的一个手段,让干部兢兢业业执行领导的各项决策。除了牢牢掌握任免权以外,还通过考成法实现对干部的管控。这个考成法明确了控制关系,强化了内阁对“议员”和六部的控制力,使各部门、各地方都紧紧围绕在张居正这个政治权威和领导核心周围,按照他的指挥棒转。
张居正有独特的指挥方法。他指挥施政主要不是靠公文,而是靠写私人信函。公文太格式化,太形式主义。而且张居正不能以内阁的名义或者首相的名义发公文、下指示指挥地方和部门,他就靠写信,纳公事于私谊,实实在在,有啥说啥。由于这些干部,包括军事将领,大多是张居正所信任的,也就不讲究什么程序了,只要知道这是张居正的意图,他们就照着干了,效果比较好。
对不同类型的干部,张居正有不同的驾驭手段。对王世贞这样的天下名流,表面上客客气气,礼貌周全,暗地里给他穿小鞋,让他有苦说不出;对张瀚这样的自己一力提携的干部,平时很注意维护,一旦不听招呼,立马翻脸;对戚继光这样的心腹爱将,注意保护、维护,私下里也进行批评、指教;对辽东总兵李成梁这样的干将,则是恩威并施,必要时适当施以权谋。
第五点,张居正把监督他的明暗两套系统,都变成了他反过来监督干部队伍、维护个人权威的工具。
大明的政治体制,虽然不是三权分立,但是也有很厉害的监督机制。以张居正的地位,在体制上对他有明暗两套监督、监视体系。明的一套是都察院、六科的“议员”;暗的一套是特务组织,即所谓的“厂卫”,他们的主要目标是监视高级干部,首相是第一目标。
对于负责监督政府的“议员”,张居正改变了选拔程序。按照惯例,“议员”从地方知县、府的推官中选拔,也从庶吉士结业者中选拔。巡按御史有推荐地方知县、推官做“议员”的职责,至于是不是用,由吏部、都察院和吏科集体负责选拔。张居正改变了这套机制:巡按御史推荐人选,要先向内阁也就是张居正“具牍请教”,由张居正定夺后,再正式走推荐程序;改吏部、都察院和吏科会商研究“议员”人选为吏部先“具牍请教”,就是由吏部报文件给内阁,张居正在上面批注某某可以、某某不行,然后再正式上报皇帝任命。这样,几乎所有的“议员”都是张居正亲自挑选的了。所以,张居正执政时代,“议员”弹劾首相的少而又少,奉首相旨意弹劾那些得罪了首相的人却成为“议员”们的基本职责了。
至于特务机构,张居正选择他的一个忠诚同乡担任锦衣卫的一把手,下面的要害岗位,游七推荐了一些“哥们儿”占据。东厂的头子是太监冯保,他和张居正相当于兄弟关系,游七又替张居正物色了几位得力干部充实到要害岗位上,甚至北京城门的守卫都是精心挑选的。这样一来,“都邑之中,军吏小民,苟有片辞单语诽议居正者,无不执系囹圄,中以危祸,使辇毂之下侧目累足,敢怒而不敢言”。何况各级干部?所以才有官员在和老婆行床笫之欢时居然先歌颂张居正的丰功伟绩,而且这样的事还会在官场传播开来。
第六点,张居正有坚强的意志力和清晰的施政理想,咬定目标不放松。
有个说法,说历史是人民创造的,估计应该有前提。倘若把历史比作一座大厦,领导人是设计师,人民是泥瓦匠。也可以说,这座大厦是泥瓦匠建造的。
我的意思是说,领导人在历史进程中的作用是巨大的。有的领导上台后,小心翼翼的,别出事就好,维持一天是一天;有的领导倒是想干事,就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听人一说某事做了会怎样,立即兴趣盎然,那干吧!
真正有理想、有目标,并向着自己的理想和目标坚忍不拔持续推进的领导人,是不多的。张居正就属于这样的一位领导人。
张居正的理想,说高也不算高,就是回到建国初期那个传说中的法纪严明、生机勃勃的时代,政府高效廉洁,人民各安其业的美好状态。不像高拱,要“立规模”,敢破敢立,势必有冲破祖制创立新制度的结果。张居正的理想不是“立规模”,仅仅是回到建国初期就行了,所以不能说有多高。但是这个理想说低也不低,时代不同了,各方面与建国初期相比已大异其趣,真是乱了套啦!想回到从前,难度可想而知,相当于实现大明帝国的伟大复兴啊!在歌舞升平、基本上没有明显的内忧外患的现实威胁下,一般人都不会大动干戈的,能维持就维持啦!
当然理想是理想,张居正不是理想主义者,他崇尚脚踏实地干实事,目标很明确:富国强兵。他的政绩观也很清晰,锁定在使国库充盈起来!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可以量化的。不过也不能理解为能够增加财政收入就是硬道理,那不行,和平演变了,即使是富强、民主了,又有什么用呢?俺的政权没了啊!我的意思是说,张居正不同意凡是能够增加财政收入的事就可以干,要在祖制原则基础上,比如开海禁进行大规模海外贸易无疑可以增加财政收入,但是不能开,因为建国初期就是严格海禁的,这是祖制,不能破。他是要通过恢复旧制度,实现富国强兵,所以难度很大,很吃力。
张居正不怕困难,有一种无所畏惧的勇气,甚至以一种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殉道者的悲壮,亲自部署、亲自指挥,始终保持高压态势,从不松懈。思想言论、行动举措都必须符合他的这个理想、目标,不允许任何偏离。这个过程中,按照他自己的话说,任凭“谤议四起”,他“终不为动,任之愈力”!
第七点,张居正精通阴阳之道、双簧之术。
专制体制、人治官场,说的和做的往往南辕北辙。有些事可以做但是不能说;有些事说是要说,甚至要高调说,但是未必真做;有些事,要这样说那样做;有些事,张三可以做,李四做就不行;有些话这个场合说可以,那个场合说就不行。总之,人治官场到处充满辩证法!张居正的性格很适应人治官场,他又善于学习、借鉴,注意吸取别人的经验教训,对这套阴阳术很精通。伪装也好作秀也罢,驾轻就熟,尤其善于演双簧,小皇帝和冯保或主动或被动,或心知肚明或蒙在鼓里,常常充当他的搭档,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我们后面要讲到的“夺情”大戏。有了这样的道术,一般人不敢干的事,张居正就敢干;一般人认为不可能的事,他就将之变成了可能,而且他还不承担具体责任。
上述七点,和张居正个人的经历、性格、特殊的人际关系密切相关,是一种高度人格化的经验和智慧,有些是不好复制的。风云际会,再加上他特殊的经验、智慧,张居正作为一介书生,登上了权力的巅峰,也登上了人治的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