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生气!
追追琢琢永成器!
赠给赵用贤的是只犀杯,杯上镌诗一首:
文羊一角,
其理沈黝。
不惜刻心,
宁辞碎首?
黄河在中,
为君子寿!
还有,这一年的新科进士、邹元标的同学、后来成为著名诗人的屠隆,目睹这一切,很不理解,他凭吊被张居正打击面扩大到民间而成为牺牲品的吴同学的坟墓,挥笔写下了诗一首,其中就说张居正是“奸雄”,“天亡”之!
吴中行、邹元标等人,本来都默默无闻,可是被廷杖以后,立即就被尊为“五君子”,声名大振,妇幼敬仰。
因为公开表示同情“五君子”,或者因为不表态支持张居正不奔丧等各种原因而被撤职、降职、外调的一大批干部,不管过去表现如何,现在也都成为人们敬佩的对象。
就说那位“口碑甚坏”的吏部部长张瀚吧,因为顶住压力就是不表态支持夺情,被张居正勒令滚蛋,一下子挽回了声誉,一位高级干部话别时送他两句诗:“去国一身轻似叶,名高万古重如山。”
那位因病不能出门传话说打报告请求夺情时,别忘了把我的名字列上的都察院一把手陈瓒,本来名声很好,沈德符说他“所至以廉洁称,一时失计(指要求列名),生平尽丧,真足可惜”。此人不久就去世了,后来还有人因为这件事要求追夺给他的谥号。
这么说吧,张居正在这件事上的所作所为,举措乖张,大失人心!按照韦庆远先生的话说,平息了这场政治风波,张居正也只是“取得了表面的胜利,而其实付出了沉重的政治和道义的代价,加深了潜在的危机”。可以说,张居正死后受到清算时,到了人人拍手称快的程度,与他在处理这场政治风波时固执己见、滥施酷刑有很大关系。所以,韦先生说,夺情引发的这场风波,是张居正人生道路上带有关键性的环节和转折之一。
一味高压,固然可以取得一时的胜利,但是却加深了潜在的危机,早晚有一天,领导人或者他们的后代,要为此付出代价。
但是,张居正不这么看。他公开表态说,有人说我不孝,说我贪位,骂我禽兽,我不以为耻!
是的,张居正不怕。他相信权力的无限魔力,什么法律、什么制度、什么道义、什么人心,无论什么,都较量不过权力!有了权力,就有了一切!
这次事件以后,张居正越发自负,甚至说他神志恍惚了,对人对事的处理,“务快己意”,对待有不同意见的人,就是一个思路:“以威权劫之,益无所顾忌!”
张居正太迷信权力,把权力看得太重,所以在危机处理方案中,根本就是不留余地,他没有妥协的概念。实际上吴中行、赵用贤是从维护大局、维护张居正个人利益角度提出不同意见的,他如果稍有胸怀,学会妥协,及时采纳他们的善意提醒,也不失为一个弥补的办法。可惜的是,张居正把权力看得太重,以至于什么事情都和权力掌握在谁手里联系在了一起,把回家奔丧提高到了失去权力的高度,把建议他回家奔丧,提高了夺权的高度。这样看问题,就把事态严峻化了,就只能动用专政机器、镇压手段了。
掌握绝对权力的领导人,没有刚性制约,迷信、崇拜权力,又刚愎自用,自己永远是英明、正确的,那他就不得不以一个更大的错误,来掩盖前一个错误,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陷入难以自拔的境地。严令摧毁书院、禁止讲学,杀害意见领袖何心隐等不得人心的事,就发生在平息这次风波以后,可能与张居正个人心态的变化不无关系。
权力是厉害,是可怕;但是,权力是把双刃剑,用得过度,最终会伤害到自己的!
果断镇压是个办法,是能够解决问题于一时,可是,一味镇压是要付出沉重代价的,最终要为此承担历史责任的!史家感叹张居正说:“闻谤而不知惧,忿戾怨毒,务快己意。亏盈好还,祸酿身后。传曰:‘惟善人能受尽言。’於戏难哉!”
不过,不能说张居正失去了判断力,有一点儿他很清醒,就是在镇压了反对势力、稳定局势以后,他抓紧了整顿工作,平息风波不到一个月,他就部署了清丈田亩的试点工作,同时强化了对税收执行力的考核,务必把经济搞上去——具体说把国库搞充盈,以此来证明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伟大复兴事业,以发展的成就来收拾人心、获得认可。高压之下,执行力提高了,该收的税基本上可以收上来,国库日渐充盈,这也是他身后能够获得部分谅解乃至最终得到平反的决定性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