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并明,万国仰大明天子。
丘山为岳,四方颂太岳相公。
把张居正和皇帝并列,是犯了大忌的,可是,张居正泰然受之,悬于厅堂。
这让许多头脑清醒的人为张居正捏了把汗。
此次出行,就更显示出他的唯我独尊了。生活待遇过点儿,或许还可以找理由掩饰,接待的规格,就明白无误地超越界限了!
按照制度,张居正作为首相,回家处理私事,不存在接送迎往的问题。讨好巴结的也好,朋友同学也罢,地方领导出于礼貌或者感情,迎接招待,也不能说就是什么毛病。可是,张居正却命令事先发了通知,明确要求:“本阁部所过,二司谒见,俱遵部礼。”
这是什么意思呢?
所谓“二司”,指的是省里的布政司、按察司。建国初期这两个机构是省里平行的最高机构,临时派遣的巡抚演变为省里的一把手后,二司的头头相当于省里的二把手和三把手。
“遵部礼”,就是按照到部见部长的礼节办。而二司到部见部长,其他五部是打躬施礼,但到吏部是跪见的,到底是作揖还是跪拜,那就请省里的领导自己看着办。
接待中央最高领导的规格,从高还是就低?省领导又不是傻子,不用提醒就明白了。
按照当时人的说法,张居正针对省里的二三把手的这个“通知”,实际上是“勒其长跪也”,就是勒令“二司”长跪。于是,省级干部和府、县干部,都不得不长跪迎接。
时人论之曰:张居正“妄自尊大,并典制不复问矣!”
地方干部超规格迎送,破坏了制度——因为这是迎接皇帝的礼仪,已经很不成话了,更严重的是,藩王也出动了。
藩王在地方不能干预行政司法事务,除了奉命迎接皇帝御驾,或者特定的日子外出扫墓,藩王一律不得出城。这个制度规定是非常明确的,惩罚措施也很严厉。再这么说,这些人毕竟是皇家血脉,“龙子龙孙”,所以,又明确规定,所有大臣谒见藩王,应执臣礼,也就是要向其下跪。
可是,张居正不管这一套了。他到南阳,封国在此地的唐王出城迎候,张居正不觉为怪,而且也不下跪,仅仅是施揖礼,仿佛同僚间见面礼,唐王宴请的时候,张居正居上座,主宾倒置。此例一开,后面的藩王们也只好有样学样了。
有专门研究礼仪的专家用了“可骇可怪”四个字加以概括,另一个专家则感叹说:“足见张居正权势显赫,连藩王也不敢怠慢。”
时人评价说:张居正“僭紊至此,安得不败”!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诸位读过《三国演义》,那应该知道“许田射猎”的故事吧。汉献帝把自己的弓箭交给曹操,让他射鹿,曹操果然射中。百官看见皇帝的弓箭射中了一头鹿,皆呼万岁,曹操也不做解释。得知真相后,惹得文武百官大惊失色。汉献帝受到的刺激也很大,回到皇宫,在他老婆面前涕泪交横,讲了这件事情,说他实在受不了啦!于是,下了衣带诏,要求心腹亲信诛杀国贼!汉献帝的几个亲信也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秘密策划诛灭曹氏。
因为什么,因为曹操僭越了!
那个时代,僭越是大忌啊!张居正比曹操还厉害,公开无视制度法令,严重僭越了。
难道张居正不考虑影响、不考虑后果吗?
我认为,他不是不考虑,而是觉得一切都是应该的。似乎他对这样空前绝后的场面,很是受用。如果他对搞这一套不太高兴,哪怕有丝毫的流露,越礼破例的接送迎往也不会愈演愈烈——回京的时候比他南下的时候还要严重。很可能恰恰相反,未必大家愿意那样做,可是前面的那样做了,后面的不这样做,怕这个铁腕领导人心里有想法。光有想法也就罢了,会不会有小鞋伺候呢?
这样的担心绝对不是多余的,惹张居正不高兴是很危险的,马上我们就会看到,报复会接踵而至。
张居正这个自视甚高的人,很有头脑的人,一个口口声声要求上至最高领导人下到各级干部和工勤人员都要节俭的人,自己却成为乐谀好奢的典型了。
要我看,张居正的问题,不在于破坏了当时的礼仪制度。
那些个严密的等级制度,我看是绝对不应该维护的,破坏了更好。最好的是,张居正真敢做皇帝。论能力、水平、政绩,张居正确实是很突出的,他要是真敢篡夺了大明的江山,倒好了!朱元璋的那些个不肖子孙,实在太不成气,太不像话了!张居正比他们强多了。而且张居正要真做了皇帝,那他的许多问题,也就不再是问题了。
当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张居正对那些礼仪制度,从来没有改革创新的想法和举措。他的破坏制度,只是特权思想的产物,是忘乎所以的表现。
那他就有僭越的问题了。不是我说他有问题,而是当时反对张居正的人,是会拿这个当把柄的。张居正如此聪明的一个人,为什么要授人以柄呢?按照韦庆远先生的话说,所有的一切,都“显示出骄奢的气焰和唯我独尊的情绪”。
权力,不受制衡的权力,把当权者麻醉了!
一个人受到麻醉不当紧,官场的风气,也随之被麻醉了!领导骄奢、唯我独尊,下面的干部就会设法投其所好,谄媚逢迎,有人说这本来就是孪生兄弟,或者说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事实也的确如此。对张居正的逢迎吹捧,不断升级,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了,甚至干部们在家里行床笫之欢,也要歌颂张居正的丰功伟绩啊!
这样下去,官场是什么氛围,是可以想象的!
所以,张居正出行如此排场,甚至不惜公然践踏制度,影响很大,无论是对国家还是对张居正本人,后果都是极其严重的。
那张居正为什么要这样呢?
研究张居正的心态,主要是他觉得自己已经有了雄厚的“合法性”资源。
张居正取得权力的过程是不正当的。这个他自己应该清楚,所以他要抓紧——即反对者所批评的操切——搞出政绩来,用现在的观点看,就是以发展来换取合法性。简单说,就是要公众看到,我张居正领导国家确实是不错的。经过不长时间的努力,国库真的扭亏为盈了,外部是和平环境,内部则政局、社会都比较稳定。张居正对此事很自豪,不可避免地有些飘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