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张居正很忌讳的话,刘台是第一个毫不客气地把这个事实给公开说出来的人,无情地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接着,刘台集中火力,对准张居正一向标榜的守祖制、祖宗之法这张挡箭牌,猛烈开火,“自高拱被逐,擅威福者三四年矣。谏官因事论及,必曰:‘吾守祖宗法’臣请即以祖宗法正之”。
刘台说,张居正诬陷高拱弑君大罪,逐之诬之;又私下写信安慰高拱说他在保护他不会出事,这个是哪家祖宗的法纪啊?
“请问,”刘台说,“张居正上台不几年,他的老家就富甲全楚,府邸就营建得豪华无比,这些钱哪里来的?再请问,张居正宫室舆马,姬妾奉御,有同王者,钱又是哪里来的?”他还揭发说,张居正治辽王之罪,是为了夺辽王的府第和田地。刘台理直气壮地问:“祖宗之法如是乎?”
“张居正贪污受贿,不在文臣,而在武将;不在内地,而在边疆!”刘台进而以知情人的语气揭露说,“祖宗之法如是乎?”
前面所举实例,人所共知,就是不敢公开说罢了,刘台直言不讳说出来了;而后面的揭发,就显得很有说服力了。何况他是巡视边防的监察官,这样一说就更加具有杀伤力了。
刘台又就用人问题攻击说,按照祖制,选拔阁臣、吏部部长必由廷推,而张居正呢?张四维入阁、张瀚任吏部部长,都不走这个程序。张四维在翰林就屡屡被弹劾,张居正为什么用他?是考虑到自己的父母年迈,他随时可能要丁忧,好托付给张四维;张瀚就更不用说了,这个人生平无善状,赃秽狼藉,他当吏部部长,唯诺若簿吏,官缺必请命张居正。所指授者,非楚人亲戚知识,则亲戚所援引也;非宦楚受恩私故,则恩故之党助也。祖宗之法如是乎?”
这时候,刘台还没有料到,再过一年多张居正会在自己父亲去世后拒绝奔丧,他只是推测说张居正用张四维是为自己丁忧做准备。至于对吏部部长张瀚的那些负面评价,代表了官场主流的普遍看法。
刘台引经据典后又说:“往年赵参鲁以谏迁,犹曰外任也;余懋学以谏罢,犹曰禁锢也;今傅应祯则谪戍矣,又以应祯故,而及徐贞明、乔岩、李祯矣。摧折言官,仇视正士。祖宗之法如是乎?
“为子弟谋举乡试,则许御史舒鰲以京堂,布政施尧臣以巡抚矣。”刘台揭发说。张居正为两个儿子谋中进士的事要在一年以后才发生,所以刘台所揭,只是乡试时的内幕。更令他气愤的是,张居正敢做违法乱纪的事,却不允许别人批评,甚至谁要私下议论一句,就要整人家,“恶黄州生儒议其子弟幸售,则假县令他事穷治无遗矣。编修李维桢偶谈及其豪富,不旋踵即外斥矣。”刘台质问,“祖宗之法如是乎?”
刘台还感慨地说,问题还不仅仅是张居正擅权专断、以权谋私等,关键还在于,现在批评皇帝易,批评大臣难!言者之祸益烈,大臣之恶日滋!长此以往,则国将不国矣!他最后说,面对张居正的违法乱纪,“在朝臣工,莫不愤叹,而无敢为陛下明言者,积威之劫也。臣举进士,居正为总裁。臣任部曹,居正荐改御史。臣受居正恩亦厚矣,而今敢讼言攻之者,君臣谊重,则私恩有不得而顾也。愿陛下察臣愚悃,抑损相权,毋俾偾事误国,臣死且不朽”。
据知情人记载,看了刘台的弹章,张居正“内愧且服”。就是说,刘台说到点子上了,没有一件事是瞎编的,没有一句话不击中要害!想想看,张居正怎么受得了呢?他很被动,受的打击实在太大了。相信在张居正的内心,千刀万剐刘台也不解心头之恨的。
按照惯例,作为言官也就是“议员”的刘台有这个权力揭发、弹劾首相,而且说的都是事实,他没有任何过错,张居正也没有任何依据可以惩罚他。
如果这样的弹劾是对严嵩、徐阶或者高拱的,无论是捕风捉影还是诬陷,弹劾也就弹劾了,至多找机会给这个诬陷自己的“议员”外调。但是,张居正不一样,他不能容忍。
当然,收拾刘台不是什么难题,当务之急是尽量挽回名誉。张居正斟酌再三,也可能和幕僚研究了一番,便开始采取因应措施。
“我要辞职以谢刘台!”张居正面见小皇帝,浑身颤抖,泪如雨下,“刘台如此诽谤我,是因为他主使傅应祯讪君,现在看到傅应祯被发配,到监狱看傅应祯的3名御史也被开除,惊恐不定,怕将来会被发现受到严厉追究,于是就以这样的办法,来掩盖自己,同时博得一个直臣的名声,让朝廷不好轻易动他。这就是刘台之所以要诽谤我的原因所在”。
张居正的意思是说,他自己是没有问题的;没有问题为什么刘台要攻击他呢?是因为刘台自己有问题,他害怕问题暴露才先发制人的。
“可是,”张居正继续说,“国朝二百余年,并未有门生排陷师长的,而今有之,真令人痛心疾首!我还有何颜面再继续干下去呢?只能辞职以谢门生刘台了!”张居正哽咽着说。
可能是越想越觉得难过,张居正索性就伏地痛哭流涕,不肯起身!小皇帝见状,有点儿不知所措。应该是张居正的“老大”冯保在小皇帝耳边嘱咐了几句,小皇帝走下御座,亲手扶起张居正,安慰说:“先生请起,我为先生逮治刘台,把他关起来,以慰先生。”
其实,张居正这些话,主要目的是为自己辩白,让舆论不要一边倒。因为,张居正所担忧的是,刘台这小子弹章写得太实,历历有据,言人所不敢言,面子挂不住,威信受损害,更重要的是会不会引发其他人效尤,群起而攻之呢?所以必须让刘台吃不了兜着走才行。张居正从皇帝那里出来后的几天里,连续3次提出书面辞职。
说起来,遭到弹劾后提出辞职是惯例,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可是连续3次,无论皇帝怎么劝慰,似乎都不能使他回心转意。
大家都看到了,刘“议员”弹劾最高实权人物,人家要撂挑子了!
如果加上当面口头向皇帝提出要辞职以谢刘台,4次提出辞职,就有点儿耐人寻味了。
难道张居正真的不想干了吗?当然不是!他是做给舆论看的,更重要的是要施加压力,让小皇帝和他妈以及广大干部群众感到,弹劾张居正不是那么容易收场的。
或许有人会说,张居正是国家最高实权人物,直接下令惩罚刘台不就得了?或者,他不是有亲信吗,为什么不替领导办了呢?
明朝虽然不是宪政国家,但是还有些制约领导人的措施,因为被弹劾就收拾人家言官,说不出口啊!还怕历史上写一笔呢!
不是还有冯保吗?背黑锅的事他办不就行了吗?是可以,但是张居正要装装样子,施加压力,不然冯保也不好办啊,人家是名正言顺的“议员”,依法弹劾政府,又没有瞎编乱造,上来就下令抓人,说不过去嘛!所以,张居正先摆出姿态:“我太冤枉了,必须为我正名!而且,不严厉惩罚刘台,这事儿是过不去的。”
为张居正“正名”很简单,他自己写个条子偷偷转交到冯保手里就行了。是不是他写的难以考证了,反正命令是按照张居正的意思下的:刘台诬罔忠良,肆言排击,意在构党植私,不顾国家成败。
于是,锦衣卫奉钦命赶往辽东将刘台披枷带铐械解京师,投入锦衣卫诏狱。随后被严刑拷打,追究幕后主使,搞得风声鹤唳。
其实哪里有幕后主使,无非是找个借口动大刑而已,不然凭什么拷打人家依法履行职责的“议员”呢?
可是刘“议员”大义凛然,不仅不承认自己有错误,对张居正的抨击更加激烈,说自己作为“议员”,监督政府首脑是法定的职权,这样对待他,本身就恰恰说明张居正其人太不像话了!有种的话两人当面辩论,看看他说的哪件事不属实?如果不属实,愿意承当诬陷罪,如果属实就该治张居正的罪!诸如此类吧,挺硬气。
管诏狱的领导是谁啊?冯保的干儿子——徐爵,可以想象了,刘“议员”的苦头算是吃尽了。
当时,朝野上下,议论纷纭,对刘台嗤之以鼻者有之、同情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即使是同情刘台的,想到一个多月前,因为到监狱探望傅“议员”的3个同僚居然遭到开除公职的处分,如果探望刘台那还不知道要受到怎么样的报复呢,所以,刘台被抓后没有人出面为他说情,也没有人再去探视他。
不过,刘台不在乎了,他慨然自若,根本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或许刘台根本就没有想到过会死,“议员”弹劾政府就要杀头,于法无据,于情不通,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