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刘妈妈的燥热
秋月怎么会知道,阿宁的身世,就像是一块千斤重的石头,每一天都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阿宁自己也常常想,哪一天可以卸下这块石头?她想过,或许,是离开翠莺楼的那天,或许是离开横州的那天,可是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的秘密,远不是这么简单,她活着,便是个秘密,也只有到她离开这个世界的那天,她才能真正舒一口气……
在这世界上,有哑巴一人与她共同守护这个秘密便也足够了。
天气渐暖,也日渐潮湿,阿宁回到柴房,刺鼻的发霉的味道冲入脑门,她揉了揉鼻子,在自己的小木床边坐下,哑巴借着昏黄的灯光在缝缝补补,他听见开门的声音,回头看了眼宁子,冲着她淡淡一笑,随即便又低下头,忙活着手里的针线活了。
阿宁忽然觉得,比起最初见到哑巴时,他不知不觉已经苍老了许多,这些年,他为自己操了太多心了。
阿宁看着那佝偻的身影,实在不忍心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他,她无声无息地走过去,从哑巴手里接过了针线,这才看出来,他缝的是自己破了的外衫。
她心中忽然没由来地生出很多心酸,却还是笑笑,道:“我都这么大了,以后这种小事让我自己来就好了,你说咱俩非亲非故的,这么多年,你照顾着我,又当爹又当妈的,也是苦了你了。”
哑巴听了咧着嘴笑,又比划着说:“明明是咱们爷俩互相照应,哪像你说的那样,这几年有你陪着我这日子过得才算是有个盼头了,我只盼着你能平平安安长大,走出这个门去,要是能嫁个好人家就更好了。”
宁子低下了头,显现出几分女孩子才有的娇羞,“瞧瞧你,又在说胡话了。”
哑巴见她害羞,心中反是更加爱怜,又逗趣道:“咱们阿宁想嫁个什么样的人啊?心中可有人选?我看对面的江先生与你很是般配……”
然而出乎哑巴的意料,提到江景澈她的脸色竟然冷了下来,只道:“可不敢高攀了他。”
阿宁三两下把衣服缝好,躺下睡了,哑巴看出她有心事,但是阿宁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他一个大老爷们,是不方便细问的,只能默默叹气。
第二天早上,宁子本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去书院,倒是有人解救了她。
她一开门,就见到刘妈妈站在门口,她今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两颊的胭脂比门口的大灯笼还要红。
宁子见她不由得心虚,用试探的语气问道:“妈妈,您在这做什么?”
刘妈妈翻了个硕大的白眼,却又挤着满脸褶子笑了起来,那样子让宁子想到一个词:闭月羞花,很老的那种花。
只听这朵老花开口道:“我来,自然是找你,不然找哑巴那个老东西吗?”
阿宁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吐,她笑着问:“妈妈找我什么事?”
刘妈妈扇了扇手上的扇子,捏着嗓子道:“开春了,我要置办些换季的衣服,你今儿就别去书院瞎忙活了,陪着我去采买些衣物胭脂的。”
“衣物胭脂?”宁子警觉起来,又问,“这些个女人家的东西,您带个姑娘去买不是更好,我一个大佬爷们,啥都不懂的,去了怕是扫了您的兴。”
刘妈妈撅了撅嘴,“她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带她们去那不是累赘吗?带你去是要出力的,怎么?你不愿意陪人家去?”
宁子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忙笑着接话道:“怎么会,我巴不得呢。”
刘妈妈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你也别太不懂事,去给江先生留个话,就说今天陪我出门办点事,他不会不准吧?”
“他……自是不会的。”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别耽误了正事。”刘妈妈催促起来。
“哦哦,成!我去门口托老胡带个话就成,不耽误功夫。”
宁子去同老胡说了一声,便跟着刘妈妈坐着马车出发去了。
刘妈妈今日看起来是心情大好,一路上手上的扇子就没停过,宁子不住地掀开帘子看外头的景色,今儿却是是个好天,太阳挂得高高的,但也毕竟才是初春,委实算不得热,她不懂,刘妈妈哪来的这份燥热。
宁子坐的离刘妈妈不算近,刘妈妈的手却还是很不安分地拉过了宁子的手,不断地摸索着,笑道:“瞧瞧,年轻就是好,细皮嫩肉的,明明是个男人家,皮肉却比我这个女人更加细嫩,”说到这里,她挑了挑眉,又问:“昨儿,就是用这双手,把我扶回房的?”
宁子看刘妈妈的眼神很是不善,她看着自己,同楼里那些男人看姑娘的眼神没什么两样,她不动声色地挣脱那双枯树皮一般的手,顺势接过她手里的扇子,一边给刘妈妈扇着风,一边避重就轻道:“妈妈净说笑,我整日干些粗活,哪能跟您养尊处优的比?”
“养尊处优?我也是个苦命人,要不是家里男人死得早,哪能出来经营这么个摊子?你如今还年轻是不知道,人一上了岁数,就看什么都没有意思了,你别看我整日忙上忙下的,可是人一闲下来啊,就觉得,屋子里冷清得很,若是能有个人在身边说说话就好了。”
“妈妈这就想不开了,咱们楼里姑娘个个是贴心的,您想找人说话,随便叫哪个来不行?何必独自在屋子里发闷?”
刘妈妈笑了笑,眼波流转,对着宁子道:“怎么,就姑娘们能陪我说话,你就不行?”
“我……我倒是想,可是,我嘴笨不是?说话说不到妈妈心坎上,反是给您添堵了,那罪过可就大了!”
刘妈妈伸出手戳了戳宁子的腮帮子,又娇笑道::“就你这张嘴,跟抹了蜜似的,还说自己不甜。”
宁子见自己绕不过刘妈妈,只好笑道:“妈妈不嫌弃,那以后,就我去陪妈妈说说话,保准哄得妈妈您高高兴兴的。”
“这还差不多!”
刘妈妈一高兴,便又拉起了宁子的手,宁子任由她摸着自己的手,正想着怎么脱身,好在外头车夫把马停了下来,“胭脂铺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