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制度严苛,尤其在事关帝王本人的事情上,格外严格,单出行一事就可知了。
贾兰听见外边鞭声响起的时候,还差点儿没反应过来,直待看了殿内其他人肃容恭谨,起身迎立,才反应过来,这大概就是静鞭了。游一名銮仪卫行走在皇帝銮驾前,挥鞭清道,鞭声能够提醒周围的人,皇帝来了,注意仪容仪表和礼仪,也让接驾的人做好准备。
贾兰随大流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立着。
冯紫英在他耳边悄声道:“不必紧张,小心应对就是。”
水沐澜就在两人身前,自然听见了,亦低声对贾兰道:“你不要害怕,皇爷爷来是问皇孙们课业的,跟你不相干,你就好好站着就行。”
贾兰很是觉得这水沐澜说话不中听,但是想想人家确实是天潢贵胄,恐怕根本没有学过什么是礼貌的说话,所以对待下属的时候,天然就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
唉,孩子还小,还能掰,慢慢掰吧。
贾兰没有意识到,他已经脱离了伴读身份,从一个导师的角度思考问题了,水沐澜就是他的研究课题。
煌煌天威并没有如贾兰所预想的那般扑面而来,贾兰偷眼看到的是一个古稀老人。或许雄威还在,但是已是汹汹燃烧过后,转向微弱的炉火,他维持着曾经作为一代雄主的威严,但所有人都在等待这股炉火熄灭的时候,或者,投入一根更加坚实的硬木,重新燃气蓬勃地炉火。
年轻的帝国继承人随时准备把自己投入这恢宏的事业当中,但是行将暮年的皇帝并不想放弃把持了一生的权柄。
贾兰突发奇想,这现任掌权者见来是如此人物,下任继承人又是水沐澜这般,这种德行,只不知这太子殿下又是何等样人物,怎么竟会落得个原著中那样身死命寂,连棺木都被挪做他人之用的下场。
果然如水沐澜所言,皇帝除了对诸皇孙表示学业上的关切,对众伴读并无只言片语。或许在他看来,能给这些功勋之家的子弟一个入宫的机会,让他们与皇室下一代仍旧保持亲密的联系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何明道秉持着为臣之道,恭恭敬敬地在一旁侍立。此刻,他兼具皇家教师和皇帝臣子两重属性,既要保证对皇帝负责,又要维持为师的尊严,还要面对皇帝对他教学成果的检验。
贾兰偷偷为这位老师掬了一把同情泪,为师不易,为皇家的师,更不易啊。
贾兰正安抚自己的紧张情绪呢,却见皇帝径直走了过来,贾兰登时紧张起来。
却见水沐澜乐呵呵唤了一声:“皇爷爷大安。”
贾兰心中顿时生出无限纳罕,同为龙子凤孙,殿内其他人无不是敦肃静穆,收声敛气,恭敬有加,哪个敢大声喘气了?
皇帝却丝毫不以为意,反倒是一副很享受自家长孙跟自己亲昵的表情,满是欣慰地笑道:“好,不错,大有长进了。如今竟也愿意端端正正地坐着读书了。可见懂事不少。”
贾兰觑眼看着皇帝满脸宠溺的笑容,虽脸上不敢显露出来,心里却大喊:这,这,这这这跟村儿里田间地头那些宠孙子老头有什么区别!
还有这水沐澜,非得这时候当显眼包,就显着你跟皇帝是爷孙关系了呗?其他人都是后的是吧!
好像,似乎,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皇帝必定是十分看重太子,或者真心喜爱这个儿子,才能对孙子爱屋及乌。又或者,因为本身就看重水沐澜作为太子长子的分量,所以才如此偏爱。
无论哪种,都能让贾兰大大松一口气了。
既然皇帝目前还并未对东宫失望,那么太子的事就有转圜的余地,也就不用时时刻刻担心太子坏事牵连到自己了。
虽然自己的能量不能影响到太子那个层面,可水沐澜在这里呢,又如此受宠。真把孩子掰好了,指不定将来也有个“好圣孙”的作用,就反哺了太子呢?
心下一直揪着的事情突然有了转机,贾兰一下子就放松起来。
眼见皇帝转身要走,贾兰要不是顾着仪态,简直就要目瞪口呆了。
这,竟明晃晃地就是来看长孙水沐澜的呗!说看课业,究竟也没见问哪个人功课了。至于为什么没问水沐澜,贾兰表示:深深怀疑皇帝是想问的,又怕这课业平平的孙子被问住了,双方都尴尬。
水沐澜还不知见好就收,兴冲冲道:“皇爷爷,明儿我们要在校场上武课,到时候您来呗,瞧瞧孙儿箭术如何!”
皇帝喜的眉毛都抖了三抖,连连点头,道:“好,皇爷爷明儿一定去看。”
却忽然眼锋一扫,看见了旁边的贾兰,问道:“这个小子看着眼熟,是谁家的?”
水沐澜怕贾兰还呆着,就要去悄悄拍他,却听贾兰躬身一礼,回禀道:“荣国公贾代善之玄孙,工部员外郎贾政之孙,国子监生员贾珠之子,学生贾兰,参见陛下。”
皇帝跟前,也讲究不了避讳了,把家门报清楚才行。
皇帝“唔”了一声,点头道:“贾代善家的小孙儿。听说你才来了没几天,就能劝着皇长孙,不错,不错。”
他连着两声不错,把贾兰夸麻了,看着各处暗暗射过来的眼刀,贾兰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