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玻璃上雨刮器晃动,液晶屏上导航路线全部深红,像钙化的大血管。
“陆总,大概要迟到个十分钟。”司机说。
“不要紧,照常开。”陆总在手机上发了几个信息。
程一凝知道,今天不是什么重要饭局,只是和一些老同事叙旧,都是些退休老领导,她都认识。
程一凝不怎么喜欢他们,虽然面子上是尊重的。她知道他们个个和蔼可亲,看似能在一桌吃饭,但彼此却还有点看不上,背地里相互蛐蛐不少。
只是她会厌烦,但不会表露,去了也就是帮老妈催菜、结账,就当工作。这种忍耐是这几年工作教会她的。
“采访文章我看到了。”程一凝觉得车里有点闷,“来我们家的那个记者写的吧。
当时是有个记者登门拜访,在程家几年前新买的、能看见江景的复式大平层的楼梯上拍了些照片,照片没用上,但对谈中提到了,豪华的房产依然是人生成功佐证之一。
“照片皱纹修得太干净了,跟假的一样。”陆总说。
“写的也没意思,还采访老爸和我呢,都没写。”程一凝说。
其实文章里也有,但只提了一句,丈夫和女儿仿佛只是陆总成功人生的背景板。
“走个过场,不用有意思。”陆总说。
每当她用这种疲惫的语调说话时,程一凝就知道,她已经丧失了对话的兴趣。
“那今晚也走个过场好吧,我要工作,最近要投标,找个地铁口把我放下来,我回家看标书。”程一凝想开溜。
“老魏的标吗?”陆总问。
“对,很大的…”
“那你更要去听一下了。今晚有他的事。”
程一凝听出不妙,事实上最近公司也确实有点古怪。
老魏这个工作狂一个月没出现在办公室里,都是电话联系,也不说什么事。他小中风过一次,但这次不像。
“能有什么事啊?”程一凝装着平静,“电话里挺好的。”
陆总又不说了。
这时,手机有消息进来。
程老师:汤帮你留着,黄豆猪脚汤。
今夜又是他一个人吃饭,程一凝想给爸爸回信息,但最后只回了一个笑脸。
程老师不论退休前后,都全心照顾家庭,包揽了所有的家务,买菜,做饭,打扫,帮母女约理发,美容,医院挂号,甚至连母女的衣服都是他帮忙看的……
一如文中所说,他们完成了角色互换,他成了传统意义中的母亲,温柔的母亲。
程一凝能和爸爸撒娇,和妈妈却只能聊工作,而爸爸和妈妈之间,近年聊的只剩下家中大事,令程一凝分不清他们之间如今是默契还是逐渐冷淡。
他们是突然变成这样的吗?她想。
车内安静得只有雨刮器的闷响,窗外的雨大得像是泄下一整条河,她有点窒息。
到餐厅时雨变小但没停,司机从后备箱里拿了伞给母女。
“我找个地方停车,等您吃饭结束。”这个司机替陆总开了十几年的车,也是退休返聘。
“早点回去休息吧,程一凝会叫车。回去小心。”没有特殊情况,陆总不在非工作时间用车。
母女走上餐厅台阶上,迎宾认出了她们,恭敬叫了声陆总,对对讲机说:“陆总到了,太湖包间,来个带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