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很安静。近处是一条不宽的土路,两侧立着木桩;更远一点,有一段低矮的石墙,往外延伸成模糊的阴影。路边竖着一块木牌,上头刻着整齐的字。那字形他没见过,勾画简洁,像某种规整的符号。奇妙的是,他盯着看了几秒,心里竟莫名明白那是指往城方向的路牌。
他垂下视线,打量自己。衣服不是刚才那件吸水的外套,而是简单的麻布衫,袖口有磨损与缝补痕跡。手还是那双手,掌纹熟悉,但皮肤比原先粗糙一点。
他摸了摸胸口。心跳规律,甚至比先前平稳得多。那团塞在脑里的棉花不见了,只剩一片空旷。空旷里仍有某种东西在等,像一个没有亮起来的按钮。
他慢慢站起,脚下有些发软。往远处望,地势起伏,像一块被雨洗得发亮的布。某个方向的地平线上,立着一圈昏黄的光,那光不是霓虹,而像火把与油灯堆出来的。光的中心,隐约是一道城墙的轮廓。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乾沙:「……这里是哪里?」
没有回应。风吹过草尖,草发出细小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丝静电。像是远远的、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在黑里试着靠近。现在它不见了,但他确信它存在过。那不是幻觉,而像是——某种系统,还在待机。
他走到木牌前,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串异样的文字。陌生、却不完全陌生。就像第一次去外地,听不懂方言,却能从语气猜出意思。他把手掌按上粗糙的木面,想从凹凸触感里得到点确定。木头微凉,带着雨后的湿气。
远处的鐘声再次响起,拖得很长。声音在空野里一圈圈扩散,最后像被城墙吸进去。洪雁拉了拉衣角,把沾着草汁的下摆拧乾。他没有伞,也没有方向,但城墙的光像一个可以去的理由。
他往那边踏出第一步。鞋底踩进泥土,发出沉闷的声音。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躺过的草与木板,像确认那里真的没有什么要带走的。没有。他把视线收回来,专心走路。
路不难走,偶尔有小石头硌脚。他走着走着,脑中某个角落忽然浮出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能回去,我会把该说的话说完。
他不确定这句话是对谁说,阿祺?家里?还是对前一个自己。雨后的风擦过脸,吹乾了残馀的水痕。他把那句话放回心里,像在空房间里点了盏小灯。
夜更深了一点。那丝几乎不可闻的静电声,在他脑海最深处轻轻一亮,又黑下去。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洪雁没有察觉。他只是把步伐调稳,往光的方向走。城墙越来越清楚,火把的影子在墙脚摆动,像呼吸。
他不知道,这一步跨过去,他的人生会换一种算法。
这里不是他的城市,甚至不是他的世界;但那道在黑暗里待机的声音,终究会在下一个低谷被唤醒。
而在那之前,他要先学会一件事——活下去。
他咬紧后槽牙,跟自己说:
鐘声第三次响起。夜风拂过,他将双手插进衣袖里,沿着泥路,走进陌生与未知之间的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