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不断经历数据回放。”埃文斯说,“你可以理解为做噩梦。每一次回放都精确到毫秒,我看见僚舰爆炸的光,听见通信频道里的呼喊。我向上级报告了这个异常,他建议我接受一次深度记忆格式化,清除与那次任务相关的数据。”
“我拒绝了。”埃文斯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那只能活动的手上,手指微微收拢。
乔伊伸手覆在埃文斯冰凉的手背上,“机器可不会因为放弃了生命而做噩梦。”
埃文斯的手在乔伊的掌心里颤了一下。他没有抽回手,反而翻转手腕,让自己的手掌向上,握住乔伊的手。
握力控制得很精准,既牢固,又不会弄疼人类脆弱的骨骼。
“我曾经是,直到遇见你。”埃文斯说。
“在隧道里,你明明有机会杀我,但你说‘我没想杀你’。在监狱里,你弹吉他,唱歌,给所有人希望。在飞船上,你明明可以自己逃生,却回来找我。”
埃文斯向前倾身,和乔伊的距离一下子缩短,短到能感受彼此的呼吸。
乔伊的心脏在胸腔里重而清晰地跳了一下。
“乔伊,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效率,不是数字的效率,是生命的效率。我第一次意识到人类是怎么用有限的时间做值得被记住的事。”
“所以,”埃文斯最终说,“我不想丢下你。”
乔伊喉咙发紧,他看见埃文斯胸口那团蓝色的微光在明灭不定地闪烁,像极了人类在情绪激动时不稳的心跳。他伸出指尖,碰了碰埃文斯的处理器模块,然后遵从内心,向埃文斯伸出了双臂。
他拥抱了他。
是完整的、用力的拥抱,他的手臂环过埃文斯的肩膀,脸埋在埃文斯的颈侧。他能感觉到机械骨骼的坚硬,能听到处理器运转的细微嗡鸣,能闻到金属和机油的淡淡气味。
埃文斯一时没动。
处理器正高速处理这突如其来的、超出正常社交距离的物理接触。
乔伊在他耳边,用几乎只有气声的音量说:“抱住我。”
收到指令一般,埃文斯没有迟疑地抬起左臂,环住乔伊的背。动作有些僵硬,但环抱的力度在逐渐收紧。
“我给你唱首歌吧。”
“好。”
乔伊开始哼唱一首芬兰民谣,旋律简单,像摇篮曲。歌词是关于一个在冬天等待春天的人。
埃文斯的音频传感器记录下每一个音符,并将这首歌存入核心存储器,和以前在监狱里录的吉他旋律放在一起。
这一次,他没有给文件加标签,也没有写备注。它只是像人类的记忆一样存在着。
乔伊唱完了最后一个音节,余韵在寂静中消散。他深吸了口气,脸在埃文斯的肩头蹭了下。
“埃文斯,”他低声问,“如果我们能够回去完成重建,你会回康坦星还是留在x7?”
“我没有留下或离开的概念。我的存在与任务绑定,任务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乔伊用鞋尖拨弄地上一块冷却的熔岩,环在埃文斯背后的手作势要松开。
埃文斯忽然收紧了仍能活动的左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