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很轻,头甚至也没有扭过来:“哎,这不还是之前晋升宴上你送的吗?平常都舍不得穿,今天出行动,想着拿出来亮亮眼。”
谭局被他这番话逗乐了,往后靠在办公椅上,抬手虚点着他,语气带着调侃:“你小子,每次来我这儿都要祸害我的花,嘴倒是一如既往的甜。”
他手指向角落的椅子:“这么着,我先给葛春峰打个电话,你自己搬椅子过来坐。还有三十多分钟,出任务不着急吧?”
话音落时,谭局已经拿起了座机,指尖按号码的动作很稳,他说:“喂,葛副局。”
电话那头的葛春峰像是早等着这通来电,下一秒连让谭局开口的机会都没给,劈头盖脸就说:“哎谭局,我知道最近那事儿舆论发酵得不好!前天我就加派了巡逻队,给那片区域重点盯着了。可校道周边人太杂,要压下这事儿,恐怕还得点时间。”
局里的座机线路早该换了,这会儿听筒里时不时窜出嗞嗞的电流声,谭局把听筒往耳边凑了凑,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葛春峰?横斜大队的副局长。
陈涧民想着,从角落搬来张积了层薄灰的椅子,放到谭局办公桌对面坐下。
他目光盯着桌角的笔筒,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葛春峰,这人给他的印象不算深,总共也就几面之缘,唯一一次正经聊天,还是一年前跨市案件的庆功宴上,他被葛春峰死缠烂打地拽着,硬聊了十几分钟。再加上葛春峰上任后的风评,陈涧民每次想起这人,总觉得他脑子像是少根筋。
“群众恐慌先往小了压,”谭局终于开口,声音透过听筒传过去,多了几分冷硬,“学校那边发封邮件,适当给点压力,别让事情再闹大。”
一分钟后,谭局啪地把听筒扣回座机上,扶着额头,脸上满是不解。
陈涧民看他这模样,双手交叠着搭在桌面上,又慢悠悠地撑住下巴:“谭局,葛副局这些年,没少让你烦心吧?”
“哎,早年间他靠关系往上爬,步子太急了。”
谭局说着叹了口气,左手拉开抽屉,原本要落到一叠信件上的手顿了顿,随即往下移了点,摸出罐碧螺春来,装茶的罐子是青瓷的,边缘还带着点细小的磕碰痕迹:“要是他人机灵点,会来事,现在说不定还能再往上走两步。可惜啊,脑子不灵光,还缺眼力见,现在没了家里关系兜底,这么多年了,还是在原地当他的山大王。”
他说完抬眼看向陈涧民,语气打趣道:“你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你跟你爸多聊几句,反倒天天来烦我这个老头子。怎么,不尽孝啊?”
“您说笑了。”
陈涧民嘴上打了个哈哈,目光却落到那罐子上。
早年间他还不懂这罐茶的意思,直到有一年夜里巡逻,他抓了个小偷,从那人兜里搜出半袋海洛因。隔天一早,谭局就嚷嚷着泡了这罐碧螺春给他喝,没几天,二等功的奖状就送来了,五个月后,他更是被调离了原岗位,往上升了一级。
手指轻轻点着桌面,陈涧民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说给谭局听,又像是在自语:“这碧螺春,在罐子里受潮了五年,又拿出来晒了三年,不知道现在泡出来的茶,是什么滋味。”
谭局轻笑呵了一声,眼底却漾出笑意,他打开罐子,用竹镊捻了点茶叶出来,转手就丢进了旁边的保温杯里:“你还年轻,不懂它的回味无穷啊。”
说着他轻轻晃了晃保温杯,又从右边抽屉最底下一格摸出沓文件,二话不说就甩到陈涧民面前:“最近局里忙,全是大案。领导们开了会,决定针对眼下这案子成立专案组。”
陈涧民伸手拿起文件,手上飞快地翻着,可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也没有看见自己的名字,更没提带队的事。
“这次行动,局里打算派你去隔壁市公安局学习。”
谭局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谭局,我……”
陈涧民刚想开口,就被一道闷重的声音打断。
谭局撒开握着保温杯的手,脸忽地沉了下来,语气又急又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三年前围剿‘灰鲨’,你带头冲进去,差点被土枪打死!后来又连车带人翻下悬崖,要不是那崖底有水,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吗?”
他犹豫了下,轻咳一声开口:“你得留着这条命回去尽孝。陈涧民,不是光会往前冲就够了。”
陈涧民闻言没再说话,办公室里又静了下来,最终,他是在五点四十五分时被谭局赶出来的,走之前连句辩解的话都没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