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晴坐在玄关的矮柜边,背包立在脚边,手机萤幕的光一次次在手心亮起——还是那条撤离简讯。
她重复点开,又重复关上,一遍遍看着那行字,视线从左上角那个【席雷亚国家防卫部公告】的标题,一路滑到讯息末尾的国防部联络电话与网址。虽然在讯号全断的现在,那串文字的安慰效果大于实际效用。
她明知道那只是制式公文的样板,却像在紧抓一块漂浮的木板,彷彿只要盯着它,就能等到新的讯息跳出来,告诉她巴奈已经回来了。
没有人催,也没有人动。马耀蹲在门边,膝盖抵着下巴,像一尊小雕像;又洁缩在墙角,耳机掛在脖子上,却没放音乐,只盯着地板发呆。怡君抱着熟睡的家豪,微微晃着身体,像在催眠自己。
寂静震耳欲聋,只有偶尔外头远远一声闷响,才让人惊觉时间的流逝从来都不曾静止。
子晴一次次抬头望向门口,期待巴奈在最后关头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她回来晚了。但那扇门死死闔着,什么人影也没有。
她心底那个声音开始低低地嘀咕:该走了,该走了,不能再等了。可她的腿像被铅封住一样。
直到天空的黑色被一层灰白推开,远处的屋顶线被薄光描出轮廓,她才听见自己艰难的吸气声。
「走吧。」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挤出这句话,像是把什么撕裂开来。
「不能再等一等……」又洁的神情几乎像是哀求。
「不行。」这次开口的是品妍,她平静又坚定地环视大家,轻轻点点头,「路上小心。」
背包的重量压在肩上,子晴最后一次回头,视线在门口停了半秒——然后转身,带着撤离组走进逐渐明亮的街道。
街道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天快要亮时,反而是最寒冷的时候。
子晴揹着背包、提着行李厢,侧后方跟着又洁。她回头看了一眼,觉得这景象似曾相识。战争一开打后,她们母女俩不知多少次这样,带着仅有的家当东奔西跑,求一处能喘口气的地方。
家豪牵着怡君的手,走累了,开始闹起脾气。怡君生怕落队,小声地哄,急着要将孩子抱起来。
「阿姨,我来抱吧。」子晴开口,把手上的行李箱交给又洁,「又洁,这个你拿。」
又洁愣了一下,小声地「嗯」了一声,慎重地接过那只破皮的行李箱。
转过第一个路口,她看见前方有几个人影——是邻街的老人家和几个拖着行李的青年,脸色灰白却还算镇定。再往前走,零零散散的居民从不同巷口涌出,最后竟在道路上形成了一条缓慢而连续的人流。
人潮让她们心里有一瞬间的踏实:至少不是孤身一队,也许真能安全抵达。可同时,那种踏实后头却跟着一股闷着的罪恶感:
他们是放弃了等一个还没回来的人,才能够走在这条路上。
脚步声、行李箱轮子在路面摩擦的声音、偶尔的低语,交织成一种压抑的氛围。
子晴抱着家豪,手臂开始痠痛、步伐也有点慢,但从头到尾没停下来。又洁走在她身边,一手提着行李、一手牵着怡君,安静地跟着她。
越接近集合点,人群越密集,子晴的心情却没有随之踏实。
集合地点在镇外的空地,临时搭起的棚架下,亮着几盏电灯。电灯底下立着一面大型电子公告板,写着撤离的资讯,灯光比天色更刺眼。
子晴抬起头,第一眼看过去时,脑中甚至还闪过「终于到了」的念头。
公告板上的字,有一两个微妙的笔画不对劲——生硬、不是席雷亚惯用的字体。她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某一年公司专案上出包,被客户严正抗议过。
她盯着那些字……那不是席雷亚的,是南桑的样式。
胸口涌上一股冷意,沿着脊椎滑下去。脑海里突然浮出一个细节——过去年度全民演习中,席雷亚的撤离通知,从来都是带着刺耳警告声与震动的国家级广播讯息,不会是普通的手机简讯。
她感觉自己的脚踩在地上,却像站在一层会塌的薄冰上,连呼吸都变得很浅。背后的又洁和怡君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正跟着人群往前挤。
她忍不住伸手,拦住女儿和怡君,低声却急促地说:
「……不对,停下来。」
冰凉金属顶上后腰,安全枪栓被推开的声音近得吓人,把她的话硬生生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