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玛席刚喊出一个音节。
「左翼,压住!护盾快掉了!」她嗓音哑得像砂纸,话语落地就带命令的重量,整个人已经半起,手肘一拧把伤兵往后塞给后方两名士兵,自己拎枪往左侧空窗位移。
护盾又一下熄掉,像眼皮突然抽搐。空隙里三隻孢蚊同时插进来。罗克一肩撞上路面防撞柱,左膝跪地,背脊像弹簧一样回弹往上抬枪,把第一隻的翅根从中线嚙掉。第二隻直接俯衝,口器对准最近的新兵的颈侧——
「灰屑!」卡嵐的吼像一根钉子。灰屑猛地前跃,钢爪撑地偏头,把副炮的射线从士兵耳际擦过,脉衝在孢蚊胸腔打出凹陷,黏稠的紫液喷溅,落在灰屑背甲上冒起白烟,护场一闪就把它烧乾。
第三隻孢蚊避过火线,贴墙衝高,想从上缘切入。玛席猛踩前步,让靴底抓住湿滑的铁屑,前臂往前推,瞄准那块阴影一连点三发。第一发打在墙面,崩出石粉;第二发擦翅;第三发从关节里穿过去,像把气球从中间刺破,翅膜垮掉,整隻东西折成一团掉下来,在地面抽搐两下不动。
「换我!」莱娜腰线一沉,从另一侧切入那条连续塌陷的护盾边。她的呼吸稳得像在数秒,右肘贴肋,持枪角度保持在肩线下。她每一发都打在菌丝的主脉上,细线一段段焦黑、捲曲,黏着金属的紫膜缩回去像怕光。
一记闷响从地底顶上来,像有什么在城市的骨头里爬行。护盾的电弧抖动了一下,路面的紫膜起了小泡。灰屑低鸣,耳壳模组闪红,牠踏前两步,把身体横到护盾缝口,四爪伸出锋利的磁爪,硬生生像一块楔子,把那段空窗堵住。牠的护场发出一层淡淡的光,孢蚊靠近时像撞到什么看不见的玻璃猛然弹开。
「右侧巷口!」罗克一手往后抓过一枚磁脉地刺,指尖扣住环,手腕一甩,地刺滑过断裂的排水槽,刚好卡在两片钢板缝里。「三秒后爆,别上!」他不喊数,手掌直接摊出三指——合、二、一下——巷口像被巨拳捶了一记,菌丝像被火烧的蜘网整片缩回,墙面掉下一层焦黑薄皮。
有人在护盾后面尖叫。「小孩!我的小孩在那边!」一个女人抱着半个被烟燻黑的娃,身上全是灰,往前扑就要过来。玛席一手拎住她后领,几乎是把她整个人往安全区塞回去:「退后!现在退后!」他声音被呛得沙哑,眼上护罩一层灰白雾气,额角有一道不长不短的血路,汗水把血稀释成粉红的线,沿着鬓角滴下。
「左下菌丝还在长。」卡嵐说。他不是喊,他把音压到胸腔里,眼睛没有离开准星。左手大拇指把选择钮推到高压,吐一口热气,斜跨一步把身体的重心放在右侧靴底,让自己在湿滑的孢膜边沿维持住角度,连发两短、停一拍、再两短。每一发都刚好落在紫膜的交匯点上,那是菌丝的「结」。结一断,整片膜像松掉的皮裤往下垮。
「右上四点鐘!」莱娜低声,不是提醒,是切割路线。她抬枪角度只高了一指,第一发直接把攀在招牌上的孢囊打爆,第二发补在它后面刚要鼓起的薄膜上,爆裂的液渍打在她面罩上,啪一声凉,视野上淌过一滴紫。她抬手腕背往上擦,视线清出一条窄缝。
两名新加入的兵士端着大口径磁霰,贴着护盾边把散射角度压低,补足街面上的空白。另一名医官趴在地上替人上止血带,拉带时的尼龙摩擦声「嘶嘶」像蛇。灰屑把身子往他们两个前面再挡了一寸,副炮的散热孔开始发白,护甲下的冷却风扇声音变得尖。
护盾忽然整面亮起,像一张刚被擦乾的玻璃。「再推两米!」罗克低吼,他往前跨的每一步都让膝关节贴地,枪管不到胸高。卡嵐同步,鞋底咬住地面,肩胛骨往后收,把重心压进髖。玛席从队形右后打斜角,专打那些想从缝隙插进来的尖嘴。莱娜贴左,像拿着线的手,让整个火线不至于被拉歪。
有一隻孢蚊抓准护盾亮灭之间那零点二秒的缝,从上缘硬鑽,口器直冲莱娜面罩。她没有退,脖颈往右一缩,几乎同时一脚把地上的弹匣盒踢起来,让那东西的口器先撞到金属盒擦出火星,枪梭在肩窝的瞬间往上抬半寸——啪——近距离的一发,把它的头顶打了个洞。紫液喷在她颊侧,啪地滑下去,热。
「你——」玛席终于又喊出声,这次他在喘,「你他妈……还活着。」
莱娜侧头看他,眼白里也有一点血丝,嘴角往下一压:「你也是。」她手上一点没停,换匣,扣,拉机,啪一声脆响。短短两个字,是整整一夜没有断过的心跳。
又一阵尖鸣。这一波比刚刚更密,像有人掀掉了整桶的虫。灰屑一脚踩上瓦砾高起,一跃,整个机体跨过护盾的边,副炮连续三发在半空「噗、噗、噗」开花,把最前列的三隻先从阵型里打断,剩下的群体在空中乱了一拍。那一拍,就是人类能用的时间。
「现在!」罗克几乎是贴在他们耳边吼。四支枪的火线像织起来一样交错,所有的口器都在同一瞬被扫偏,拍翅声从密集变成稀落。护盾在他们前线两米处长稳了三秒——三秒恨不得用来过完一天——下一个呼吸,视野终于出现了没有敌影的一个小坑。
「停火!」莱娜抬手,掌心朝外。所有枪口顺势低下,像有人把拉满的弓弦一次放松。护盾亮度回拨,磁场纹路恢復到可辨识的节律,护耳里的噪音一下退远。
空气里只剩下血和铁的味道,以及火焰低低的吸气声。
玛席这才往莱娜那边走了半步,像是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声乾笑:「你刚刚那脚……还是踢得狠。」
「少废话。」莱娜眼角的汗把灰尘溶成一条线,她用指背往上抹,终于让视线彻底对上两人。「还能打吗?」
卡嵐点头,把空匣拋进身后的袋网,换上新的,手指在护枪上轻敲了一下,像是在让自己的手重新记住重量。他没有多话,往前一步,与她肩线对齐。
护盾内,一个小女孩从人群里探出头,眼睛红得不像话。她的母亲抱紧她,口罩下的肩膀止不住颤。医官把最后一条止血带拉紧,那名中弹士兵吐出一口气,眼睛闭上又睁开,焦距慢慢抓回来。
灰屑低鸣了一声,机头轻轻碰了碰卡嵐的膝盖。牠的副炮仍然热,散热孔在冒白气。卡嵐俯身,一手按在牠的颈侧护甲,掌心下是一阵规律而坚硬的震动——还活着,机器、同袍、这条街。
「再推一个路口。」罗克的声音变回低沉,短促,带着每一场战斗之间那一点点喘息的重量。「把人送进去。」
没有人回答「好」。他们只是起身,抬枪,往前。护盾像潮水一样随着他们的步伐移动,火光在面罩里拉出一条又一条细长的反光。远处的紫光仍在呼吸,但这一刻,街口属于他们。
护盾重新稳住之后,72区街口短暂安静下来。
只有火焰在烧钢骨时的细小「嘶嘶」声,和烟雾在护甲缝隙里渗出的黏热味。
磁能武器的热度还残留在空气中,整条街像被烘到发软。
卡嵐背贴着一段半塌的墙,步枪横在膝上,护手烫得像刚从熔炉里掏出来,隔着护手套依旧烫得发麻。
灰屑蹲在他身边,副炮散热孔冒着白雾,冷却风扇高频转动,嗡声贴着耳膜。
不远处,三名医官正把倒地的士兵拖到临时掩体后。
一名新兵的护甲被撕开,胸口的能量模组整个烧融,医官一边套止血带,一边低声咒骂着缺乏医疗泡剂。
另一名士兵压着自己的小臂,手抖得厉害,止血绷带打结了三次才勉强固定住。
有人在街角喊着,声音沙哑。补给兵立刻把一袋能量水拋过去,袋口撞到地面,液体激起一小片灰。
平民们被挤在护盾内侧,哭声与喘息此起彼落。
一个小女孩紧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眼睛红得像被烟呛过,母亲一边替她拍背,一边用布遮着她的脸。
玛席蹲在墙角,抬手把护罩摘下,喘得胸口急剧起伏,额角的汗像一条线滴进眉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