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啦,」他打断我,语气轻松地说,「昨天比较晚收,还没来得及整理。你先上楼回房间躺一下,舟车劳顿的,别站太久。」
他越是这样说,我心里那股不安就越是强烈。
通往二楼住家的楼梯又窄又陡,我每上一步,膝盖都在发出抗议的悲鸣。湘芸在我身后护着,嘴里还不忘损我:「欸,你现在走得比阿嬤还慢耶。」
『你闭嘴啦……』我喘着气回敬她。
终于回到我自己的房间。一切都和我离开前一模一样。书桌上还放着我没写完的暑假作业,墙上贴着灼眼夏娜的海报,衣柜门把还掛着国中那件被我穿到领口松掉的贤文绿色运动服。
这里像一个被按了暂停的时空,静静地等待着它的主人归来。
我几乎是跌坐到床上,整个人往后一躺,床垫发出「咿呀」一声。好软,好舒服。这是我两个星期以来第一次躺在医院病床以外的地方。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我熟悉的、混着书本与汗水的少年气味。
但这份安心感没有持续太久。楼下传来的、压抑的说话声,像细针一样刺进我的耳朵。
「……就跟他说没事了,你还提这个做什么?」是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我甚至能想像她一面说话,一面下意识地搓着围裙的角落。
「能不提吗?通知单上礼拜就寄来了,我压着不敢跟他说。下礼拜三就要去区公所了。对方那个妈妈,前几天又打电话来,说她儿子到现在晚上还会做恶梦,手腕的伤也影响到他画画……」爸爸的声音沙哑又疲惫。
「画画?他们不是高中生吗?哪间学校的?」
「就……我们对面那间,长荣中学美术班的啦。听说一个手腕骨裂,一个腿上缝了十几针,医药费加精神赔偿,对方开了个数字……」
爸爸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得像要把肺里所有的力气都吐光。
我躺在床上,浑身的血液彷彿在一瞬间凝固了。胸口像是被一颗大石头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对我们这种一天赚一、两千块,还得扣掉成本、水电瓦斯的小生意家庭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这笔钱,足以压垮我们家仅有的一点积蓄。
原来,这就是我一场「我以为只是帮个忙」的任性,所换来的代价。
那一刻,我没有哭,眼泪像是被堵住了。我只是死死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直到那股尖锐的刺痛感传来,才让我感觉到自己还真实地存在着。我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不是英雄,也不是什么获得超能力的幸运儿。
我只是一个……闯了大祸的罪人。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妈妈煮了我最喜欢的香菇肉燥饭,但我只是扒了两口,就再也嚥不下去。那熟悉的味道此刻尝起来却像是蜡一样,在舌尖上化不开。爸妈和湘芸都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低落,却很有默契地没有多问,只是偶尔夹一块鱼肉到我碗里。
饭桌上的气氛,安静得让人窒息。
吃完饭,我藉口累了,就自己撑着墙壁,一拐一拐地走上楼。
我没有开灯,只是藉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黑暗能隐藏我的表情,却藏不住我内心的翻腾。
我现在这个样子,连好好走路都是问题,别说回店里帮忙,根本就是个需要人照顾的累赘。如果不是我,爸妈就不用这么辛苦,店里也不会变成那样,更不会欠下那笔鉅额的赔偿金。
思绪混乱中,我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的蠕动。
「黏黏」从我手背上缓缓地浮现出来。
在房间昏暗的光线下,它似乎比在医院时更「实体化」了一些。那半透明的胶状身体里,彷彿有微弱的光点在流动,像夏夜里的萤火虫。它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漂浮在我面前,歪了歪它那不成形的「头」,像是在询问我。
我能感觉到它的情绪。它在……担心我?
这念头荒谬得可笑,一个来路不明的黏液怪物,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复杂的情绪。但那股从它身上传来的、温暖而纯粹的意念,却又如此真实。
『……都是我的错。』我对着它,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它晃了晃身体,像在摇头。然后,它慢慢地飘了过来,伸出一小撮触角,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