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气,对湘芸说:「扶我下去。」
「哥!你下去做什么?爸妈都在楼下……」
「这是我的事,」我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不能再让他们替我挡在前面了。」
我穿上那副冰冷的黑色铁衣,每一个卡扣的声音,都像一声沉闷的鐘响,敲在我的心上。我拄起那根沉重的四脚拐,在湘芸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下那道彷彿没有尽头的楼梯。
我的左脚,依然有些不听使唤。每下一个台阶,都需要先用右脚试探、承重,再将左脚拖下。铁衣的边缘,不断摩擦着我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这段楼梯,我走了整整两分鐘。
这两分鐘里,我的脑海一片空白。没有恐惧,没有盘算,只剩下一个念头:『去面对他。』
当我终于出现在一楼店里时,我感觉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瞬间从我身上褪去。
爸爸和妈妈看到我下来,脸上都露出了惊慌的神情。妈妈想上前扶我,爸爸则是用眼神示意我赶快回楼上去。
我的目光,穿过他们,穿过那些油腻的桌椅,牢牢地,锁定在那个站在门外的身影上。
彷彿是感应到了我的注视,林伟廷动了。
他不再只是远远地看着。他迈开脚步,无视穿梭的机车,径直地,穿过了马路,一步一步,朝着我们家的店门口,走了过来。
他将那午后刺眼的阳光,一併带了进来,也将一股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格格不入的气息,带进了我们家这间狭小又有些陈旧的店铺里。
他就站在距离我不到五公尺的地方。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乾净的、像是刚用过洗衣粉的清新气味,那气味,与我们店里这股浓厚的、充满生活与劳碌的鱼羹味,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少年仔,你……你是不是要找人?」妈妈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
林伟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越过我的父母,将我从头到脚,剖析得体无完肤。从我那副滑稽的铁衣,到我手中那根代表着残疾的四脚拐。
那是一种极其轻蔑的、嘴角微微上扬的冷笑。
「喔?」他说,声音不大,却像砂砾一样粗糙,在店里每一个角落里磨过,「原来就是你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道歉,所有的愧疚,在这一刻,都像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看你这样,」他环顾了一下我们家这间墙壁上还留着油渍、桌脚甚至有些不平的店面,目光最后停在我身上那副看起来很昂贵的铁衣上,「伤得也不轻嘛。怎么?你爸妈很有钱?还能让你穿这么好的装备?」
「你这囝仔,话是怎么说的!」爸爸的脸色瞬间涨红,他下意识地想上前,却被妈妈一把拉住。妈妈对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哀求。
「我们……」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对不起。」
「对不起?」林伟廷又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这句话,我妈说,她在调解会上已经听你爸说了八百遍了。你知不知道,『对不起』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
他举起他那隻缠着薄薄一层绷带的右手,在我面前,缓缓地晃了晃。为了让我看得更清楚,他甚至试图用那隻手,去拿起旁边桌上的一双筷子。
他的手指,在即将碰到筷子的时候,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地颤抖起来。他只是勉强地,用指尖,将那双筷子,碰倒在桌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那声响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我的心脏上。
「医生说,我的手腕,以后可能再也没办法承受长时间、高强度的精细动作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实,「我本来,今年暑假要去参加全国学生美术比赛,高中组的『漫画类』。你知道画漫画,需要什么吗?需要用g笔,画出比头发还要细的、流畅的线条。需要连续好几个小时,重复同一个动作,去贴网点纸。」
他看着自己那隻微微颤抖的手,喃喃自语:「我本来,想靠那个比赛的奖项,去申请日本的京都精华大学,那是很多学漫画的人,梦寐以求的学校。我本来,已经准备好了。」
他把这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我感觉到,「黏黏」在我体内疯狂地窜动起来,一股冰凉中带着暴戾的意念,从我心底升起,它似乎……想衝出去,想替我反击,想去「修好」那隻手。
『不准动!』我在心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对它下达了死命令。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道歉的。」林伟廷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我只是……很好奇。我很好奇,一个可以毫不在乎地毁掉别人梦想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过着什么样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