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湘芸话锋一转,她握紧我的手,眼神里燃起一簇火焰,「也正因为这样,你更不能放弃!爸他现在只是被恐惧蒙蔽了眼睛,他觉得卖地是最快的解决方法。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做出无法挽回的决定之前,向他证明,我们有更好、更有效的方法!」
我错愕地看着她,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现在做的,不是没用。」她指着那张a4纸,「你只是在用你自己的方式,去理解他。可是,光理解还不够。我们需要……把这份『理解』,变成可以解决问题的『力量』。」
她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个正在思考作战计画的军师。
「打鱼浆,需要的是『力气』。但画漫画,需要的是『精细』。如果……如果『黏黏』也能做到很精细的事情,那它能做什么?」她停下脚步,眼睛发亮地看着我,「我们家,有什么东西,是需要非常、非常精细的技巧才能处理的?」
我愣住了,顺着她的思路,一个答案,慢慢地,在我脑海中浮现。
有一样我们家鱼羹店的隐藏招牌,也是最耗时、最考验刀工的食材。因为处理起来太过麻烦,爸爸只有在逢年过节,或是有老主顾特地预订时,才会少量製作。
那就是——无刺虱目鱼肚。
台南的虱目鱼,鲜美无比,却也以骨多刺细而闻名。一条完整的虱目鱼,身上有多达222根大大小小的鱼刺。要将这些鱼刺,尤其是那些深埋在鱼肉纹理中、细如发丝的软刺,一根一根地,在不破坏鱼肉完整性的前提下,全部挑出来,需要的是顶级的刀工、无比的耐心,和一双稳定得像机器的手。
「对……」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虱目鱼……」
「没错!」湘芸用力地一拍手,「我从小看爸处理虱目鱼看到大。他的步骤很复杂,根本就是一场手术!他会先用一把薄刃小刀,顺着鱼的骨架结构,片开鱼肚,这个叫『避刺』,避开主要的几根大刺。然后,再用刀背或一种特製的铁片,去『刮刺』,把黏在鱼肉上的小刺群刮下来。最后,也是最难的,就是用镊子,把那些最贼、藏得最深的暗刺,一根一根『挑刺』挑出来!」
她看着我,眼神灼灼发光:「爸现在老了,眼睛花了,手也开始会抖了,所以他才越来越少做这道菜。但是,哥,如果是『黏黏』呢?它没有眼睛,但它能『感觉』到。它不会累,更不会抖。如果,它能同时做到『避刺』、『刮刺』和『挑刺』,用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完美方式,来处理虱目鱼……那会怎么样?」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画,就在这个昏暗的、充满绝望气息的上午,在我们兄妹之间,悄然成形。
那天下午,爸妈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外面回来。结果显而易见,银行的信贷部门,对于我们这种没有稳定收入证明的小吃店,能给的额度低得可怜。而那块鱼塭地,因为地处偏远,问了好几家房仲,也没人敢给出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价格。
家里的气氛,再次跌入了谷底。
晚上,我没有再跟爸爸起衝突。我只是默默地吃完饭,然后对他说:「爸,你相信我。再给我们……一个礼拜的时间。」
爸爸看了我很久,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走进了厨房。
我知道,那是他无声的、最后的默许。
我们的「秘密计画」,就在当晚,正式啟动。
湘芸趁爸妈睡下后,偷偷溜出门,跑到巷口的24小时生鲜超市,买回来两条最新鲜的、还带着冰块的完整虱目鱼。
厨房里,我们只开了一盏小小的料理灯。
我坐在凳子上,将所有的精神力都集中起来。这一次,我的目标不再是画直线,而是更加复杂、更加立体的挑战。
我面前的砧板上,躺着一条银白色的虱目鱼。湘芸已经帮我将鱼鳞刮净、内脏清除。现在,轮到我了。
它从我掌心浮现,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次任务的非同寻常,身体里的光点,闪烁得比以往更为明亮。
『变成……一把小刀,一个刮板,还有一双镊子。』我在脑海中,竭尽全力地,勾勒出三种不同工具的形样。
「黏黏」的身体开始剧烈地蠕动、变形。它分裂成三部分,一部分,慢慢地,拉长、变薄,形成了一片带着寒光的、几乎透明的刀刃;一部分,则延展成宽扁的形状,边缘还带着适合刮除的弧度;最后一部分,则变成了两根细长的、尖端无比精细的触角。
这是我第一次,让它同时进行三种不同的、需要高度精细度的复杂变形。我的大脑像被撕裂一样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哥!你还好吗?」湘芸紧张地扶住我。
我摇摇头,咬破嘴唇,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