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自己,带著一种自嘲的口吻说道。
“我拍《香火》,拍的是一群穷疯了的和尚,为了修庙,想出各种坑蒙拐骗的招数,最后把佛像给卖了。我拍《绿草地》,拍的是两个蒙古小孩,捡了个桌球,以为是『国球,是天大的宝贝,骑著马穿越大半个草原,就为了还给bj天安门。”
“你看,”寧昊摊了摊手,“我故事里的人,都是些什么玩意儿?都是些底层的、挣扎的、有点傻、有点轴、为了点屁大的事就能豁出命去的『疯子。”
“他们身上,有股泥土味,有股汗臭味,有股子在生活里摸爬滚打,被现实操得死去活来,但还他妈不认命的劲儿。”
“这股劲儿,才是我想拍的。这种质感,才是我的风格。”
他顿了顿,拿起那几页写著《那些年》的纸,在曹櫟面前晃了晃。
“而你这个故事呢?太美好了。柯景腾和沈佳宜,他们是活在象牙塔里的天之骄子,他们的烦恼,是考试,是升学,是『你爱我我爱他。”
“这种东西,它飘在天上,落不了地。它能让人感动,能让人流泪,但它戳不痛我。”
寧昊说完,將那几页纸整整齐齐地叠好,重新推回到曹櫟面前,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
“所以,抱歉了,小师弟。这个本子,你另请高明吧。我拍不了,也不想拍。”
一番话,说得黎燃哑口无言。
他终於明白了。
这不是剧本好不好的问题,而是风格的根本衝突。
寧昊这头来自黄土地的野狼,你让他去拍一只温顺洁白的绵羊,他根本下不去嘴。
完了。
黎燃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筹划了那么久,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联繫了寧昊,结果……就这么黄了?
他端起酒杯,一仰而尽,满嘴的苦涩。
整个饭桌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曹櫟,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还点了点头,露出了赞同的微笑。
“寧师兄,你说得对。”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破了凝固的空气。
黎燃和寧昊都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那些年》这个故事,確实太乾净了,它是一道精致的甜品,適合在窗明几净的咖啡馆里品尝。”
曹櫟看著寧昊,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而师兄你的风格,我斗胆总结一下,应该是混杂著汗臭、灰尘和血腥味的街头烧烤。签子上串著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一群骗子、疯子和傻子,在生活的这口油锅里,反覆煎炸。”
“嘶——”
寧昊倒吸一口凉气,夹著烟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骗子、疯子和傻子!
这几个字,像三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脑子里所有的创作密码!
精准!
他妈的太精准了!
比他自己总结的还要精准!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仅看穿了他的窘境,甚至看穿了他的灵魂!
曹櫟没有给寧昊震惊的时间,他端起酒杯,和寧昊面前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所以,师兄。”
“我今天,其实带了两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