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燃用冷水狠狠搓了两把脸,水珠顺著下巴滴进领口,冰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扯过一条发黄的毛巾胡乱擦了擦,一屁股跌坐在马桶盖上。
卫生间里瀰漫著一股下水道反味的酸臭,他摸出兜里那盒乾瘪的中南海,抽出一根咬在嘴里,点火的时候,手抖得连打了三次火机才点著。
青白色的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散开,黎燃夹著烟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就在刚才过去的半个小时里,他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个底朝天,给剧组里所有的灯光、收音、场务,还有那帮大二大三的祖宗们挨个打了一遍电话。
说辞全是一样的:“马上收拾东西,下午金鼎万豪重新开机。”
电话那头的反应也出奇的一致,先是死一般的安静,接著就是震耳欲聋的盘问。黎燃只能硬著头皮打哈哈,把曹櫟那套“资金已到位”的说辞搬出来顶雷。
可是,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那可是几十万的窟窿!曹櫟一个刚上大一的穷学生,家里又不是开矿的,去哪儿弄钱?抢银行都没这么快!这小子要是真为了面子满嘴跑火车,把大伙儿全折腾到酒店,最后拿不出钱连场地费都结不清……
黎燃夹著烟的手猛地抓了一把头髮。真要是那样,他和曹櫟、寧昊这几个带头的,以后在电影学院绝对成了过街老鼠,连校门都出不去就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就在他愁得肠子都快打结的时候,洗手台上的波导翻盖手机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著曹櫟的名字。
黎燃一把抓过手机,打开翻盖,声音因为抽菸和焦虑变得沙哑:“喂!你小子到底靠不靠谱?我可是把牛皮都吹出去了,全剧组的人现在都在往酒店赶,你要是敢拿我开涮,我今天非拉著你从国贸顶楼跳下去不可!”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快的笑声,背景音里还有咖啡勺搅动瓷杯的清脆碰撞声。
“燃哥,把心放回肚子里。钱已经搞定了,场地费我也跟酒店经理结清了。”曹櫟的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谈论今天中午吃什么,“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把寧昊那个酒蒙子从地板上抠起来,弄个车拉到金鼎万豪。別让他真睡死过去了。”
黎燃愣了两秒,菸灰掉在裤襠上烫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猛地跳起身拍打裤子:“你真弄到钱了?不是,你上哪抢的?还是你真把秦始皇陵给挖了?”
“放屁,老子脑子进水了去刨自家祖坟?再说了,秦始皇陵那是隨便能动的吗?那是我老陕的排面。”曹櫟在那头骂了一句,连带著调侃,“真要刨,我也得去刨清东陵啊,那里面宝贝多。”
黎燃被气乐了,紧绷的神经莫名其妙鬆了一半:“你省省吧,孙殿英早替你干完了,据说人家干完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你连口汤都喝不上!行了,不跟你贫了,既然你交了底,哥哥我今天就信你这一回。我这就去弄寧昊,半小时后酒店见。”
掛了电话,黎燃把菸头扔进马桶衝掉,转身衝进客厅。
寧昊还维持著那个抱残破花盆的姿势,呼嚕打得震天响,满身都是发酵的啤酒味和隔夜的呕吐物酸味。
“別睡了!寧大导演!来活了!”黎燃上去架住寧昊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劲儿往起拽。
寧昊烂泥一样往下出溜,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钱……找钱……拍石头……”
“拍你大爷的石头!拍龙王!”黎燃连拖带拽,好不容易把这滩烂泥弄进卫生间,打开花洒,直接把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去。
“嗷——”寧昊被冻得一哆嗦,总算睁开了通红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四周。
四十分钟后,一辆计程车停在金鼎万豪酒店门口。
黎燃架著已经清醒大半的寧昊,跌跌撞撞地走进富丽堂皇的大堂。
两人这副难民一样的尊容,引得大堂经理频频侧目。但经理並没有像昨天那样叫保安赶人,反而客客气气地迎了上来,指了指休息区。
落地窗前,阳光正好。曹櫟陷在柔软的真皮沙发里,面前摆著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黑咖啡,手里翻看著一份分镜头脚本。他换了一件乾净的白衬衫,头髮打理得清清爽爽,整个人透著一股子运筹帷幄的閒適,和之前那个被逼到绝路的穷学生判若两人。
黎燃把寧昊扔在对面的沙发上,自己也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曹櫟面前的冰水灌了一大口,这才压低声音问:“真搞定了?”
曹櫟没说话,只是从旁边的破背包里抽出一张盖著酒店財务红章的收据,推到桌子中间。
黎燃只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寧昊也凑过去看,看完之后,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原本因为宿醉而萎靡的脊背,瞬间挺得笔直。
“场地费续了一天,我看你们拍摄进度了,一天基本上也就够了。明天转场,剩下的钱,足够咱们拍完这部戏,还能给大家发个大红包。”曹櫟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两人,“现在,资金问题不存在了。寧导,燃哥,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我要让那些看笑话的人知道,咱们不是草台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