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堂内氤氲的水汽渐渐沉淀。
池水平息下来,只余下细微的涟漪。关禧靠在温润的玉池壁上,胸膛起伏,额发湿透,有几缕黏在光洁的额角。他闭着眼,片刻后,才睁开,重新浸入水中,仔细清洗自己。
手指拂过肌肤,带起水花,动作不疾不徐,将方才激烈纠缠留下的所有痕迹,连同心底那些翻腾不休的情绪,一同洗净。
洗罢,他跨出浴池。水珠顺着他年轻紧实的身体线条滑落,滴在地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他赤足走到一旁放置洁净布巾的矮架旁,拿起一块柔软的雪白棉巾,把自己从头到脚擦得半干。
然后,他转身,看向池中。
郑书意仍倚在池边,阖着眼,湿发有几缕散落颈侧,衬得肌肤愈发莹白。花瓣粘在她肩头锁骨,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起伏。
关禧走过去,俯身,用另一块干净的布巾,裹住她的肩头,将她从温水中扶起。
郑书意睫毛颤动了一下,顺着他的力道,任由他将自己带离水面。水声哗啦。她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水珠沿着玲珑的起伏滚落,在宫灯的光线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关禧的动作顿了顿,视线不受控制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用宽大的布巾将她整个包裹,开始轻柔擦拭。
从潮湿的发梢,到优美的颈项,圆润的肩头,再到……他擦拭得极认真,指腹隔着柔软的棉布,感受着那具躯体的柔软。
没有狎昵,没有刻意。
郑书意始终半阖着眼,只有在他擦拭到某些部位时,喉咙里会溢出猫儿般哼声。
擦干身体,关禧将她打横抱起。她比看起来要沉一些,带着沐浴后暖融融的温度和香气,毫无保留倚靠在他怀中。
他抱着她,走过微凉的地面,来到浴堂内侧专设的更衣暖阁。
这里比外间更加温暖干燥,地面铺着波斯绒毯,墙角鎏金仙鹤香炉吐着清雅的鹅梨帐中香。靠墙的紫檀木衣柜敞开着,里面整齐悬挂着各色寝衣。
关禧先将郑书意放在铺着柔软狐裘的贵妃榻上,用绒毯盖好。然后走到衣柜前,略一打量,取出一套与他身上云缎中衣质地相仿,但颜色是更柔和的浅樱粉的寝衣,以及同色的绸裤和一件略厚些的月白缎面夹棉长袍。
他走回榻边,掀开绒毯,开始替她穿衣。先抬起她的手臂,套上柔软贴身的寝衣。系好颈侧与腰侧的细带时,他需要俯身靠近。接着是绸裤,他单膝跪地,托起她的脚踝,套上裤管,一直提到腰际。最后是那件月白长袍,宽袍大袖,罩在外面,掩去了寝衣勾勒出的曼妙曲线,只余下雍容。
整个过程中,郑书意都极其配合,有些昏昏欲睡,只是在他偶尔动作稍重时,会微微蹙眉,或是调整一下姿势。
替她穿好鞋袜,一双柔软的白绫袜和暖和的紫羔皮软底睡鞋,关禧这才直起身,快速将自己那套云缎中衣和竹青色外袍重新穿上,系好衣带,又将那件丢弃在地的玄色斗篷拾起,抖了抖。
他再次将郑书意抱起,这次她清醒了些,自然而然地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脸埋在他颈窝处。
关禧抱着她,稳稳走出暖阁,穿过静谧无人的浴堂回廊,踏入连接寝殿的甬道。
永寿宫寝殿内,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地龙烧得极暖,空气干燥馥郁。重重锦帐低垂,遮住了拔步床内大部分景象,只透出暖黄朦胧的光。床前鎏金熏笼里银骨炭燃烧,榻前一片区域烘得暖意融融。窗棂紧闭,风雪隔绝,只有偶尔风掠过檐角,发出低沉的呜咽,更衬得室内静谧安适。
关禧绕过屏风,走到床边,将郑书意放在铺着驼绒垫褥的床沿坐下。他半跪下来,为她褪去软鞋,然后直起身,扶着她躺下,拉过锦被盖至她腰间。
他自己也脱下外袍和靴子,仅着中衣,在她身侧躺下。床榻宽大,锦绣堆叠。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气息却已在温暖的被褥间交融。
郑书意似乎真的倦了,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但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朝着关禧这边偎了过来,手臂横过他腰间,脸颊贴在他肩侧,找了个最舒适的姿势,整个窝进了他怀里。
关禧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他抬起手臂,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她披散着柔滑长发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轻抚着。
“今冬的雪,下得格外久。”郑书意忽然说,声音微哑,响在关禧肩头。
“嗯。”关禧应了一声,手指缠绕着她一缕发丝,“去岁这时候,已经晴过好几回了。”
“瑞雪兆丰年。”她轻笑,气息喷在他颈侧,“但愿明年是个好年景,边关少些战事,国库也能充裕些。”
“有太后娘娘坐镇,风调雨顺是必然的。”关禧的回答带着惯有的恭维,又因此刻亲密的姿态,少了几分朝堂上的疏离。
郑书意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看他。烛光透过帐子,在她脸上落下柔和的光影,那双杏眼半睁着,褪去了浴池中的媚意,只剩下一片懒洋洋的清明,“就你会说话。”她抬手,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柳正文那老东西,要是有你一半会看眼色,哀家也省心许多。”
话题陡然转向朝堂,关禧抚着她背脊的手停了停,“首辅大人……”他斟酌着词句,“年事已高,近来又一直称病,或许是精力不济了。”
“精力不济?”郑书意哼了一声,指尖在他胸膛画着圈,力道重了些,“他那是心里头不痛快,跟哀家耍脾气呢。觉得哀家一个女人,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多。他们柳家世代清流,自诩忠君体国,心里头那杆秤,终归还是更偏向皇帝那头。称病不朝?不过是摆个姿态,告诉哀家,也告诉前头那些观望的人,他柳文正不掺和某些事。”
她口中的某些事,自然是指她与皇帝之间日益微妙的权力博弈,以及关禧这个她一手扶持起来,如今权倾朝野的阉党首领的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