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得直接,打破了那层温婉的薄纱。
“掌印觉得呢?”冯媛不答反问,指尖绕着杯沿,“本宫该是为了什么?”
关禧笑了,这次的笑意真切了些,却更显凉薄:“奴才愚钝,猜不透娘娘心思。只是记得,当初在承华宫,娘娘对奴才似有不同。后来将奴才送走,娘娘可曾有过半分不舍?”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挑明了过往。他在逼她摊牌。
冯媛脸上的温婉神色出现了裂痕,一丝被触及隐秘的羞恼掠过眼底。她抿了抿唇,放下茶杯,瓷器与炕几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不舍?”她重复着这个词,忽地也笑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属于冯家女的傲气,“关禧,你可知当初,由楚玉来教导你时,本宫是如何想的?”
她不再称“掌印”,而是直呼其名。
关禧面上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本宫当时想,”冯媛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寸寸逡巡,从挺拔的眉骨,到那双此刻幽深如夜的凤眼,再到线条清晰的唇,“这样一副好相貌,这样一颗藏着野心的种子,若由本宫亲手雕琢打磨,该是何等有趣。”
“教你读书识字,教你察言观色,教你在这深宫里如何生存,如何取悦该取悦的人。看着你从一块蒙尘的璞玉,一点点露出内里的光华,看着你因本宫的引导而蜕变,依赖。”
“可惜,”她的语气陡然转冷,“你是个太监。再好的皮囊,再聪慧的心性,终究是残缺之人。本宫是冯家的女儿,是皇帝的昭仪,有些念头,想想便已是逾矩,何况付诸行动?楚玉看出本宫的犹豫,主动请缨,本宫便顺水推舟……将你,连同那点不该有的心思,一并送了。”
“可本宫没料到,你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更没料到……你这张脸,这通身的气度,比当初在承华宫时,更动人心魄了。尤其是现在,明明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明明心里惊涛骇浪,却还能坐在这里,跟本宫谈论不舍。”
关禧听着,眼底深处,暗流汹涌。冯媛这番话,半真半假,有坦露,有算计,有身为高位者的矜持与不甘,也有被美色与权势吸引的本能。她是在告诉他,她当初并非对他无意,只是碍于身份和现实压抑了。而现在,他羽翼渐丰,权势煊赫,那份被压抑的心思,便有了重新滋生的土壤和理由。
“所以,娘娘今日留我,是想重新拾起当初未竟的雕琢?还是觉得,如今的关禧,值得娘娘冒险一试?”
他问得露骨,将两人之间那层暧昧又危险的窗户纸,彻底捅破。
冯媛执起茶杯,慢悠悠啜饮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关禧,”她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平静,“这宫里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皇帝忌惮你,太后掌控你,你的位置看似煊赫,实则步步惊心。你需要盟友,一个真正能在后宫、甚至在前朝为你说话,为你周旋的盟友。”
“楚玉心里有你,本宫知道。可她只是个宫女,她能给你的,除了那点心意,还有什么?本宫不一样。冯家的清誉,本宫协理六宫的权柄,乃至未来可能更高的位份,都是筹码。”
她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股清雅的香气再次笼罩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与本宫合作,你得到的,会更干净。”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他颈间竖起的衣领,“至少,本宫不会逼你到以命相搏的地步。”
合作?盟友?
关禧几乎要冷笑出声。冯媛这话,看似为他着想,实则字字句句都在离间他与太后,都在彰显她所能提供的价值与安全。她想用她所谓的干净和冯家的势力,将他从太后身边拉拢过来,成为她冯媛在宫廷博弈中更有利的棋子,或许也满足她那份迟来对美色与掌控的渴望。
真是打得好算盘。
可他关禧,早已不是那个可以被人随意挑选,赠予,又试图回收的物件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炕上的冯媛。
“娘娘的美意,奴才心领了。只是,奴才这条命,是太后娘娘捡回来的。奴才如今所有的一切,也都是太后娘娘赏的。奴才愚钝,只知道忠心事主,从一而终的道理。至于盟友……”
“奴才以为,在这宫里,最靠得住的盟友,永远是自己手中的权柄,和永不背主的刀。”
这话已是明确的拒绝。
冯媛脸上的笑容消失。她没料到关禧会拒绝得如此干脆,甚至抬出太后来压她。更让她心头发冷的是,他眼中那抹毫不掩饰讥诮。
他看着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试图与虎谋皮的蠢人。
暖阁内陷入一片沉寂。
不过片刻,她又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意未达眼底,更像是一层面具。
“掌印说的是。”她执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是本官唐突了。在这宫里,忠心确是第一要紧的。太后娘娘能得掌印这般臂助,实在令人钦羡。”
她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谈论宫务时的平和:“今日劳掌印跑这一趟,又耽搁这些时辰,想必衙署还有诸多事务。本宫便不多留了。”她放下茶杯,目光瞥向内室方向,意有所指,“只是玉儿这病,还需静养些时日。掌印既也挂心,往后若有暇……承华宫的门,总还是开着的。”
这是以退为进,也是提醒,楚玉还在她手里,在她宫里养病。关禧可以拒绝她的合作,却不能彻底撕破脸。
关禧自然也听懂了。
他脸上的讥消敛去,换上恭谨,微微躬身:“奴才明白。青黛姑娘的病,还要多劳娘娘费心照拂。奴才感激不尽。”
他刻意强调了“照拂”二字,既是恳请,也是牵制,楚玉若在承华宫有丝毫闪失,今日这番交心,便可能是他日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