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喜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奴才……奴才见督主从承华宫回来时脸色极差,又……又听见轿子里那声响动……奴才不敢问,但猜测定是发生了极不好的事。后来督主沐浴时,奴才瞧见您颈上……奴才想着,若是去了永寿宫,被太后娘娘瞧见,恐怕……奴才这才斗胆,先将话压下了,想着等督主歇下再说……奴才该死!奴才不该自作主张!”
他说着,又重重磕下头去。
双喜的隐瞒固然是僭越,但确确实实是在为关禧着想。这深宫里,能有一个这样全心为他考虑的人,已是难得。
“起来吧。”关禧说,“不怪你。”
双喜如蒙大赦,颤巍巍爬起来,仍不敢抬头。
关禧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冬夜的寒风灌入,吹散室内的暖意,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躲。
这个字浮现在脑海。
他不是第一次对太后的召见心生抗拒,但从未像此刻这般强烈。不仅仅是因为脸上的伤,更因为今天发生的一切,让他对那种赤裸裸将人当作玩物般的掌控和索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厌恶和疲倦。
他想要一点喘息的空间,哪怕只有几天。
“双喜,”关禧转过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去永寿宫回话。就说本督今日从承华宫回来后,忽感风寒,头痛发热,身上也不爽利,恐过了病气给娘娘,今晚便不过去了。待病体稍愈,再亲往永寿宫请罪。”
双喜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督、督主……这、这能行吗?太后娘娘那边……”
“照我说的去做。”关禧打断他,“言辞要恭谨,姿态要放低,但态度要坚决。就说本督已经服了药睡下,不便起身。江嬷嬷若问起详情,你便说本督操劳过度,又染了寒气,太医嘱咐需静养几日。”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太后娘娘问起承华宫的事……你就说本督只是循例核查宫务,与冯昭仪娘娘说了会儿话,并未久留。至于本督脸上的伤……”他摸了摸红肿的右颊,“就说本督不小心撞在了门框上。总之,不能透露半分实情。”
双喜听得心惊肉跳。装病躲避太后召见,这简直是老虎头上拔毛!可看着关禧坚定的眼神,他知道督主心意已决。
“奴才明白了。”双喜咬牙应下,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关禧又叫住他,“告诉何璋,从明日起,本督感染风寒,需要静养,暂不见客。一应公务,非十万火急者,皆由他先处理,紧要的再报进来。另外,把周时安请来,开一张治风寒、需静养的方子,做做样子。”
“是。”双喜领命,匆匆退了出去。
室内重新恢复寂静。关禧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微温的燕窝粥,慢慢吃着。粥很软糯,但他食不知味。
他在赌。赌太后不会因为一次生病就立刻发作,赌她对他还有几分容忍和耐心,也赌她近日因年节和与皇帝微妙的关系,暂时无暇深究。
但他更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太后的掌控欲极强,绝不允许手中的棋子脱离掌控太久。几天,或许就是他能够争取到的全部时间。
接下来的几日,关禧果真称病不出。
衙署内外戒备森严,何璋对外宣称督主操劳过度,感染风寒,需静养调理。一应往来公文,皆由何璋与几位得力掌班先行处理,只有极其紧要的密报,才会送到关禧床前。
周时安被秘密请来诊脉,开了张温补调理,需避风静养的方子。关禧脸上的红肿在冰敷和药膏作用下渐渐消退,只留下一片淡淡的青黄,用脂粉便能遮掩。颈侧的伤口愈合较快,结了细细的痂,藏在立领之下,若不细看也难以察觉。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衙署深处的寝室内,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披着大氅在庭院中独自走走。
雪停了又下,将天地重新涂抹成素白。
第一天,风平浪静。永寿宫那边只遣了个小太监来问候,送了些滋补药材。
第二天,江嬷嬷亲自来了一趟,被双喜以“督主刚服了药睡下”为由挡在了门外。江嬷嬷隔着门说了几句“太后娘娘挂念,请督主好生养病”的场面话,语气听不出什么异常,但离开时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衙署内扫视了一圈。
第三天,关禧正在灯下批阅一份关于边镇年节犒赏银两拨付的密报,双喜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督、督主!”他脸色发白,“永寿宫……永寿宫又派人来了!这次是……是传太后娘娘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