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握紧她的手,“以前我跟你提过的事,你可再想过?”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事,但彼此心知肚明。
是名分,是那层在这深宫里,于宦官和宫女之间被称为对食的脆弱联结,是他想要将她从冯昭仪的楚玉,变成关禧的楚玉的宣告。他以前提时,自己尚且不稳,如今权势在握,这份索求便也带上了更多的底气。
楚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上一次他提起时,她是拒绝,用身份,用处境,用为他好也为自己好的理由将他推开。那时他无力反驳。可现在,他旧事重提,语气里不再是祈求,而是带着势在必得的征询,以及一种如今我已不同往日的底气。
“掌印……”
“别叫我掌印,这里没有外人。”关禧倾身靠近,他需要一个既能在当下语境里表达亲密,那些在现代社会里烂熟于心的亲昵称呼,老婆宝宝之类,在舌尖打了个转,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合时宜,也太轻佻。
他需要一个既能在当下语境里表达亲密,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的称呼。
一个词蓦地跳入脑海。
“卿卿。”
楚玉浑身一震,倏然抬眼看他,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卿卿……这般狎昵的称呼,古时虽多见于夫妻或极亲密的情侣之间,可在这深宫,一个权宦如此称呼一个宫女,其中的意味……
“你……”她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个字,后续的话语像是被那声“卿卿”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眼中波光剧烈晃动,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关禧看着她骤然绯红的脸颊和失措的眼神,心中那点忐忑化作了更深的悸动。他终于在她那总是平静的脸上,看到了如此生动的反应,这反应只属于他。
他乘胜追击,拇指安抚般摩挲她的手背,“以前我人微言轻,朝不保夕,你顾虑得多,我不怪你。可现在不一样了。楚玉,我说过,再也不准推开我。名分这件事,我不想再等,也不能再等了。”
他的目光锁住她,一字一句,“我不逼你立刻答应。但你要知道,我心里,早已将你视作我的妻。这宫里宫外,再不会有第二个人。”
“你明白吗?我想听你应我一声。”
妻?楚玉心尖都在颤,脸上火烧火燎,连带着被他握在掌中的手,也沁出了细密的汗。她垂下眼,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试图从这令人窒息的情潮里挣脱出一丝清明。
“……掌印慎言。这般称呼,于礼不合,若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关禧截断她的话,“我说过,这里没有外人。楚玉,我只问你,应不应我?”
楚玉的心跳得厉害。她不是不想应,是不敢应。在承华宫,他横刀颈侧,鲜血滴落的一幕至今仍是她午夜梦魇。他用最激烈的方式在她心里烙下印记,也斩断了她的退路。她承诺过不再推开他,可这不代表前路就变得平坦。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我若应了,往后呢?掌印可曾想过,你我之间,不仅仅是两心相许那么简单。”
“你是司礼监掌印,提督内厂,权倾朝野不假。可这权力是谁给的?你的根又扎在哪里?太后会允许你身边,有一个对食的宫女吗?”
“娘娘将你从泥泞中拔擢至此,赐你泼天富贵,无边权势,难道是为了看你与旁人琴瑟和鸣,心有所属?关禧,娘娘对你的掌控,你比我更清楚。你如今坐得越高,越是她手中最得意、最不能失控的棋子。她会容许这枚棋子,心里装着别人,身边还放着一个可能影响他判断、甚至成为他弱点的女人吗?”
关禧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些。
是啊,太后怎么会允许?
郑书意要的是他绝对的忠诚,是身心彻底的依附,是除了她给予的恩宠与权势之外,一无所有,也别无选择的孤臣。一个对食,一个名正言顺可以分享他私密情感与生活,甚至可能孕育出超越主仆情谊的伴侣,对太后而言,绝不仅仅是一个宫女那么简单。那是一个信号,宣告着关禧开始试图建立独立于她之外的情感联结和私人领域;那更是一个潜在的威胁,意味着这把最锋利的刀,可能有了自己的牵挂和软肋,不再如臂使指,绝对干净。
楚玉看着他眼中光芒的明灭,看着他下颌线因咬牙而绷紧,心中并无半分逼问得逞的快意,只有更深的酸楚和无力。她何尝愿意在他刚刚展露一点真实渴求时,就亲手揭开这血淋淋的疮疤?可她必须说。她不想将来某一天,他们的对食之名,成为太后降下雷霆之怒的导火索,成为他被清算的罪状之一,更成为她被他牵连,乃至被他亲手处理掉的缘由。
“你如今权势煊赫,或许觉得能护住我。可在这宫里,最大的权势在永寿宫。娘娘若觉得我碍眼了,有的是法子让我悄无声息地消失,或是让你……不得不亲手将我推开,甚至更糟。到那时,你待如何?为了我,与娘娘反目?你有这个把握,还是……有这份决心?”
她问得残忍,却现实。
关禧闭上了眼。楚玉描绘的场景,在他脑中清晰上演。太后那双看似慵懒,实则洞察一切的眼睛,只需轻轻一瞥,就足以让他脊背生寒。她有一万种方法让楚玉合理消失,或是让他自愿做出选择。而他,拿什么抗衡?他如今拥有的一切,包括保护楚玉的些许能力,都建立在太后的默许甚至纵容之上。若真到了那一步……
他不敢想下去。
原来,即便坐上了九千岁的高位,在某些力量面前,他依然脆弱得不堪一击。他连给自己心爱的女人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都可能是将她推向绝路的催命符。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再睁开眼时,眼底是一片沉郁的猩红,声音嘶哑得厉害,“难道就永远这样,偷偷摸摸,见不得光?楚玉,我受够了!我受够了在太后面前虚与委蛇,受够了连想和你多说几句话都要找借口!我想要你在我身边,名正言顺地在我身边!”
他的情绪有些失控,握着她的手再次收紧,力道大得让她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