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接过,低头一看,是一支簪子。
素银的。簪身细长,顶端没有繁复的雕饰,只是简单地打磨成流云形状的圆头,线条流畅,打磨得极光滑。跟当年那支一模一样,只是那支早已黯淡陈旧,而这支是崭新的,刚刚打好的,连银质的冷硬气都还没散尽。
眼眶有些发热。
她手指摩挲着簪身,“你什么时候拿去的?”
“西暖阁。”关禧蹲在她旁边,胳膊搭在膝上,歪着头看她,“你落在我那儿了。我一直收着。”
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响,米汤顶开锅盖,沿锅沿溢出来,滴在灶台上,哧的一声。她忙伸手去揭锅盖,蒸汽腾地冒出来,扑了她一脸。她偏头避开,放下锅盖,拿起灶台上的抹布去擦溢出来的米汤。
关禧伸手接过抹布,“我来。”
他凑过来的时候,两人挨得极近。厨房又窄,灶台占了大半,剩下的地方只够两个人并排蹲着还嫌挤。他的肩膀蹭过她的肩头,月白色直裰的领口因为弯腰的动作微微敞开。
楚玉的目光落在他脖颈上。
领口遮不住的那一小片皮肤上,有一块暗红的痕迹。不大,指甲盖大小,颜色已经有些淡了,边缘泛着青,是几天前留下的。
吻痕。
太后留的。
她想都不用想。
其实也奇了怪了。从永昌五年到如今永昌十三年,满打满算快八年了。八年。后宫里的人,今儿得宠明儿失宠,三年五载换一茬,那是常事。可郑书意对关禧,硬是没厌。不仅没厌,还越攥越紧。她允许关禧在外面有她楚玉,允许他隔三差五出宫,甚至允许他在京西置办这座院子,地契还是永寿宫那边经的手,郑书意亲自批的。可她不允他离开,攥在掌心里的不允。关禧的牙牌、铜符、司礼监的印信、内缉事厂的密档,每一样都绕不开永寿宫。
他可以飞,线的另一头永远攥在她手里。
楚玉有时候想,郑书意这个人,真是有意思极了。她独宠了关禧八年,允许关禧心里有别人,允许关禧在外面养着一个女人,允许他每个月出宫几趟,允许他在这座院子里当他的关禧而不是九千岁。
可以容忍分享,不能容忍失去。
这大概就是太后的爱法。
抹布搁回灶台上,楚玉站起来,动作有些急,转身往外走。
关禧跟着站起。
他跟在她身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来。楚玉没防备,脚下退了半步,背脊撞在他胸膛上。他顺势揽住她,把人箍在怀里。
“吃醋了?”他贴着她耳廓说。
楚玉挣了一下,没挣开,嘴硬,“没有。”
“没有?”关禧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上,“那你跑什么?”
楚玉不说话了。她能说什么?说我不高兴?说她凭什么在你脖子上留印子?说她郑书意都霸占你九年了怎么还不放手?这些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意思。当年是她指的路。她亲手把他推到郑书意身边的。如今他好好的,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也好好的,出了宫,住着宽敞院子,不用再看谁脸色,隔三差五还能见到他。这样的日子,放在几年前她连做梦都不敢想。她该知足。
可人就是这么奇怪。知足了,还是会有那么一瞬间,心口发堵。
“……就是旧的戴久了,舍不得换。”楚玉说完,忽然觉得不对。
这话一语双关,太明显了,倒像是她在撒娇。
关禧果然笑了。
“那支旧的,”他挨着她耳朵,呼吸喷在她耳廓上,“我收着呢。就在司礼监值房的书案上,乌木盒子里锁着。”
楚玉愣了一下。
“去年不小心磕了一道痕。”关禧又说,“心疼了好久。”
他下颌抵着她发顶,手臂收紧了些,把怀里的人箍得更实在。隔了好一会儿,闷闷地道:“……别吃醋了。”
“说了没吃醋。”她低下头,手里新簪子翻来覆去地看,半晌,说了句:
“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