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身份像是叠在一起的照片,一张叠着一张,哪一张都是真的,哪一张都不是全部。她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手背湿了。她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觉脸上全是水。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在宫里那几年,她把眼泪都咽进肚子里,咽成了胃里的酸水,咽成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焦躁。她以为自己早不会哭了,可这会儿眼泪自己往下淌,堵都堵不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这三年躺在床上浪费的光阴。哭她爹她娘在他床边守了多少个日夜。哭楚玉还留在那座院子里,身边躺着一个不会再醒的人。
天还没亮。
窗外是被路灯染成橘红色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几颗星星。她哭够了,抬起脸,用病号服的袖口胡乱抹了把脸,重新站起来,这回腿上有了些力气,虽然还是虚,但能走了。
她扶着墙慢慢地踱,走了一遍病房。
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满天星配勿忘我,插在一只玻璃瓶里。旁边摞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是《百年孤独》,书签夹在中间,露出一截蓝色的流苏。
是她妈罗巧荷的。罗巧荷喜欢马尔克斯,从前总说等她高考完要让她把马尔克斯全集都读一遍。
她拿起那本书翻了翻,扉页上有一行字,娟秀工整,是罗巧荷的字迹:小宝,今天天气很好,护士说你指标都正常,妈妈给你带了新换的枕巾,是你喜欢的蓝色的。
书合上,放回去。她又拿起另一本,是《**年》,书页都卷了边,是她爸关国纲的。关国纲不怎么看小说,大概是实在守夜没东西打发时间,才从家里书架上随便抽了一本。
她翻了两页,又合上。书旁边的窗台上放着一只保温杯,不锈钢的,打开盖子里头还有半杯凉透的枸杞水,几颗红枸杞沉在杯底,泡得胀鼓鼓的。她拧上盖子,放回去。又看见床头柜最下面那一格抽屉半开着,她弯腰拉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换洗衣服,有她的T恤,运动裤,内裤,袜子,还有一件关国纲的开衫毛衣,是在这儿陪夜的时候穿的。旁边放着一把牛角梳,一管没用完的护手霜,还有一本巴掌大的便签本。她拿起便签本翻了翻,全是罗巧荷的记录:3月12日,体温正常,翻身一次,擦身。3月13日,小便一次,大便无,护士说可以多加一点流食。3月14日,今天说了很多话,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3月15日,买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说是净化空气。
她合上便签本,没继续往下翻。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软底鞋踩在地板上的那种,门上的玻璃小窗透进来走廊里常亮的灯光,一个人的影子在窗外晃了一下,又走远了。
是护士查房,或者是别的病房的家属起夜。没有人推开这扇门。
凌晨三点的住院部,安静得像一座坟。
她扶着床头柜站起来,慢慢挪到窗边,把遮光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住院部楼下是一个小花园,路灯昏黄地照着几排冬青,花坛里种着一圈三色堇,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再远一点是急诊楼,灯火通明,偶尔有人影从玻璃门里进进出出,120的蓝色顶灯在门廊下一明一灭地转着。
这就是她原来生活的世界。有急诊楼,有120,有荧光灯和监护仪,有《百年孤独》和《**年》,有保温杯里的枸杞水,有便签本记下的翻身记录。
这是她的世界,她十七年的世界,她的家。
可她站在窗前望着这一切,只觉得陌生,好像她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这里。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东边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灰白,久到路灯一排一排地灭了。
天亮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多起来,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护士交接班的说话声,微波炉叮叮的响声,有人在吃早饭。
关禧转过身,走回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时间已经是早上六点四十七。她点开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翻回来。妈的电话,爸的电话,班主任李老师,同桌陈嘉树,几个同学的名字。每个名字都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摸不透。
她的手指在“妈”那行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屏幕按灭了。
不知道该怎么打这个电话。
三年没醒的人忽然醒了,张嘴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妈,我饿了?妈,对不起让你们等了三年?还是妈,你记不记得我小学五年级发高烧住院,你跟爸轮流值夜,在走廊里坐了一宿。她都有点记不清了,在古代待了八年,现代的记忆像是被水洗过的旧照片,还看得见轮廓,细节全糊了。她记得罗巧荷的头发是长的,可她现在不确定,这几年她是不是剪短了。她记得关国纲不怎么看小说,可关国纲在便签本上会不会也有几页没给他看的记录。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扶着墙,慢慢地往门口挪,腿还是软的,脚底板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
走到门边,她伸手握住门把手,拧开,拉开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荧光灯白惨惨的,照得走廊亮堂堂。
声音是走廊那头传过来的。
有人在大声说话,夹杂着护士急促的解释声,还有人在笑,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几个穿病号服的病人扶着输液架站在走廊两边,探头探脑地往同一个方向看。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关禧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她本来不想凑这个热闹。她刚醒,腿还软着,脑子还乱着,楚玉还在那座院子里,郑书意还在永寿宫,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你先放开!你拽着哀家袖子成何体统!”一个女声,声音很高,语调是那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才会有的。
……
她认得这个声音。在梦里听过无数回,在永寿宫的寝殿里听过无数回。
“……我没有拽你,是你自己踩了我的裙摆。”另一个女声,比方才那个低一些,清凌凌的,话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疲惫,还有一丝被折腾得没了脾气的克制。
手从门框上滑了下来,关禧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走廊很长,病房的门一扇挨着一扇,有些开着,有些关着。开着的那些门里,病人和家属都探出头来,往同一个方向张望。有个大妈手里还端着一碗小米粥,粥都凉了,她顾不上喝,伸着脖子看得津津有味。
关禧从大妈身后挤过去的时候,听见大妈跟旁边的人嘀咕:“拍戏的吧?这衣裳,这头饰,跟电视剧里一模一样的。”
旁边的人摇头,“没看见摄像机啊。而且这大清早的,哪个剧组跑住院部来拍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