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巧荷刚调小火,口袋里的手机便震了起来。她擦了把手,接起来听了两句,眉头便拧住了。是医院打来的,说她管的那床病人术后并发症,值班的小年轻压不住,得她回去看看。
她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门口。
关国纲正巧从阳台进来,手里捏着车钥匙。他那位老战友老周,约了他半个多月,今晚非拉他去吃顿饭,推了几回没推掉。他出来见罗巧荷那副表情,便知道又有事。
“医院?”
“嗯。”
两人对望了一眼,都没再多说。
罗巧荷解了围裙挂回墙上,走到书房敲了敲门,“小宝,妈医院有事,得过去一趟。你爸老周那边约了他吃饭,我们俩都不在家吃了。”
“菜都在桌上,你们自己吃。不用留。别让菜凉了。”
关国纲在玄关换鞋,罗巧荷拎着包跟出去。楼道里的脚步声渐远,车子发动,引擎声从楼下传上来,又远去了。
四个人在餐桌前坐下。
菜摆了一桌。正中间那口砂锅,汤色乳白,笋块和鲜肉浮在汤面上。旁边是蒜蓉粉丝蒸娃娃菜。滑炒牛肉盛在青花瓷盘里,肉片切得薄,挂了薄芡,配着青椒和洋葱,酱色油亮。清蒸鲈鱼卧在椭圆盘里,鱼身上划了几道柳叶花刀,姜丝葱段搁在鱼肚里,蒸鱼豉油淋了一圈。空心菜炒得碧绿,蒜瓣切片,爆香了才下锅。拍黄瓜搁在玻璃碗里,醋和蒜末拌着,芝麻油点了两滴,旁边是一碟油炸花生米,撒了细盐。还有一碗桂花糕,微波炉热过。
碗筷六副。罗巧荷和关国纲的那两副搁在原位,筷子架在筷架上,碗空着。
许明月拿起公筷,夹了一片牛肉放在关禧碗里。关禧低头吃了。她又夹了一块鲈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搁在关禧碗边的小碟子里,浇了一勺蒸鱼豉油。关禧又吃了。她又拿起调羹,舀了小半碗腌笃鲜,汤里捞了几块笋,搁在关禧手边。
关禧:“你自己也吃。”
“我吃着呢。”许明月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嚼了两下,又去给关禧夹桂花糕。桂花糕太软,筷子夹不住,她直接上了手,指尖捏着糕,搁在关禧面前的碟子里。
郑书意抬眼,看了一眼许明月。许明月正在给关禧剥虾。虾是罗巧荷走前临时加的,白灼的,搁在青花瓷碗里,虾壳红亮。许明月手指翻飞,掐头去尾,剥壳抽线,一条完整的虾仁搁在关禧的碟子里。
她收回目光,端起手边的水,抿了一口。
楚玉坐在关禧左手边,筷子搁在筷架上。她夹了一片牛肉,搁在关禧碗里,又夹了一块笋,搁在关禧碗里,再夹了一筷空心菜,搁在关禧碗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声不吭,凤眼半垂,夹完了,端起自己的碗,舀了半碗汤,慢慢喝。汤匙碰着碗沿,一点声音都没有。
关禧面前的碗碟堆成了小山。牛肉、鲈鱼、笋块、虾仁、娃娃菜、桂花糕,一层叠一层,碟子边上还搁着许明月刚剥的第三只虾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放下筷子,伸手去够汤勺。
许明月按住了她的手。
“汤我给你盛过了。”
“我喝点水。”
“杯子在你右手边。”
关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搁下杯子。许明月又把她杯子添满了。许明月就是这样。食堂打饭,她排在前头,回头问关禧吃什么,问完替她打了,刷卡,端盘子,连筷子都要替她拿好。体育课跑八百,她跑完扶着树喘气,许明月已经拿着矿泉水在旁边等着了,瓶盖拧开了,递到她嘴边。晚自习下课,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教室里空荡荡的,许明月坐在旁边玩手机,说你怎么才醒,走了走了,我等你半天了。
许明月又在给她夹桂花糕了,筷子夹不住,索性又用手,指尖捏着糕角,搁在碟子边沿,搁稳了才松手,松手之后手指在纸巾上擦了擦,又去拿汤勺。
郑书意搁下筷子,拿起纸巾按了按嘴角,“许姑娘。”
许明月偏过头,对上郑书意的视线。
“你一直给她夹菜,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郑书意端起玻璃杯,指尖沿着杯沿画了半个圈,“这鲈鱼蒸得不错,放久了腥。空心菜也要趁热吃,凉了就出汤,出了汤便不好看了。”
许明月看看自己面前的碗,碗里只有小半碗白饭,旁边碟子里搁着一块她咬了一口的桂花糕,青菜牛肉虾仁一样没夹。她低头看了看关禧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空空荡荡的碟子,嘴唇动了动。
“我……”
“哀……”郑书意顿了一下,将那个自称咽回去,“我见过很多服侍人的。宫里头的宫女给主子布菜,要跪着布,菜夹到碟子里,要退后三步才能转身。那时候我想,这规矩有它的道理。离得太近,筷子碰着筷子,油星溅到衣裳上,主不主仆不仆的,不像话。可我也见过另一种。当娘的给孩子夹菜,夹完了还要吹一吹,怕烫着嘴。那是自家孩子。”
她看向许明月,唇角的弧度深了些,却看不出是笑意还是别的什么。
“许姑娘是哪种?”
许明月说:“我不是宫女,也不是她娘。我是她闺蜜。”
“闺蜜,”郑书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关禧说过。就是你们这边最要好的朋友,比亲姐妹还亲。”她拿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搁在碟子边上,“既然是姐妹,那你照顾她,是情分。她照顾你,也是情分。情分这种事,有来有往才好长久。你只顾着给她夹,她碗里堆成山,你碗里空荡荡,你说她吃完了这顿饭,心里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