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喉也要趁热吃。”
“你自己也吃。”关禧说。
“我吃着呢。”许明月夹了一筷子豆皮塞进自己嘴里,豆皮烫得有些久了,软塌塌的,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去拿漏勺。
陈屿从她手里抽走漏勺。
“我来。”
陈屿拿起冰盘,夹了两片毛肚,搁进九宫格最边上那个格子里。她不数七上八下,就那么搁在锅里煮,煮到毛肚全卷了边才捞出来。搁在许明月碗里,又夹了一片肥牛,在锅里涮了几下,也搁在许明月碗里。
“毛肚煮久了,该老了。”许明月低头看了看碗里两片煮得过了火的毛肚,筷子拨了一下边缘,边缘已经有些发韧了。
“我喜欢吃老的。”陈屿说。
许明月夹起毛肚咬了一口。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陈屿又给她夹了一片肥牛,这回涮得短了些,肉还带着点粉,搁在她碗里。
“肥牛还行。”
许明月嗯了一声。
楚玉不吃荤腥太重的东西。她在宫里待久了,肠胃养得清淡,红油锅里捞出来的毛肚她碰都不碰。她夹了几片藕,搁在清汤格子里慢慢烫。藕片切得薄,烫十几秒便透了亮,捞出来搁在碟子里晾凉,再夹起来吃。她吃东西的时候阖着唇,瓷筷搁在筷架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郑书意也用清汤涮,蘸料碗里辣椒一星没搁,花椒也不碰。她夹了一片肥牛,在清汤里涮了几下,肉变了色便捞出来,搁在碟子里晾了片刻,夹起来蘸了蘸料,送进嘴里。嚼完了,纸巾按按嘴角,端起玻璃杯抿一口麦茶,再夹下一片。
隔壁桌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口锅划拳,其中一个输了,被罚了一满杯啤酒。火锅店里热气蒸腾,人声鼎沸,服务员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来穿去,托盘里摞着冰盘和瓷碟,脚步又快又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外头的街景被模糊成了一团一团的光晕,红的灯笼,黄的招牌,偶尔有车灯从街上扫过。
许明月搁下筷子。她吃得不多,光顾着给关禧夹菜了,自己碗里倒是剩了几片煮过了火的毛肚和陈屿后来给她涮的肥牛。她站起来说去一趟洗手间,绕过卡座往走廊那头走。
陈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等了几息,站起来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走廊在火锅店后头,挨着后厨入口,洗手间的标志挂在墙上,箭头指着左边。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开着,外头是小区中庭,路灯橘黄的光从窗口漏进来。陈屿走过去的时候,许明月正从洗手间里出来,在洗手台前洗手。水龙头哗哗响,她挤了一泵洗手液在手心揉出泡沫,从指缝揉到指尖,又从指尖揉到手腕,用标准的七步洗手法洗了两遍。
陈屿靠在洗手台旁边的墙壁上,看着她洗手。她洗得太认真了,认真得像在搓掉什么东西。陈屿知道她在搓什么,搓的是烫毛肚时溅到手背上的红油,还是给关禧夹菜时沾在指尖的蘸料酱汁。
许明月关了水龙头,直起身来在镜子里看见陈屿站在她身后。
“你怎么也来了。”
陈屿没回答。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摸打火机。打火机是Zippo的,银白色外壳上刻着一行小字,她划了两下才打着火。烟头在昏暗的走廊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烟雾从她唇间逸出来,被窗口灌进来的冷风吹散。
“许明月,你那个发小,她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吗。”
许明月正拿纸巾擦手,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她转过身来看着陈屿,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陈屿又说了下去。
“她知道每回约会你都提她吗。咱们头一回去看电影,散场的时候你说关禧推荐过原著。第二回在食堂吃饭,你说关禧不吃青椒。第三回你喝多了,是我把你从KTV扛回去的,你吐了我一肩膀,嘴里喊的全是关禧关禧关禧。”
“那天晚上我把你放到床上,给你脱鞋,给你盖被子。你翻了个身,说冷。我就躺在被子外头,隔着被子抱你。你没动。我又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你的脸。你睁开眼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你看的到底是我,还是她。”
许明月僵住了。
她记得那天晚上,记得自己喝得烂醉,记得有人把她扛回宿舍,记得有一只手摸她的脸。她睁开眼的时候模糊的视线里有一个轮廓,短短的头发,眉骨上一道浅疤。
“你以为我睡着了,”她声音发涩,“但其实我醒着。我醒了,我怕你难堪,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知道你醒了。”陈屿说,又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窗口灌进来的冷风里散得很快。
“你在发抖。我以为你冷,我又去拿了一床毯子。后来你睡实了,没再喊她的名字。我坐在你床边的椅子上,一直坐到天亮。”
烟掐灭在窗台上,烟蒂摁进瓷砖缝里,她碾了两下,“头一回见你是在图书馆,你抱着一摞书,最上头那本书滑下来,我帮你接住了。你说谢谢,笑了一下。那一笑我就完了。”
“我追了你两个月。你答应那天,我请你去喝杨枝甘露。你喝到一半跟我说,关禧也爱喝这个。我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上窗台边沿。
“今晚你给她调蘸料,蒜泥香油蚝油醋芝麻酱花生碎,哪样搁多少你连想都不用想。给我调过蘸料吗。你连我不吃蚝油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