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抬手拢了拢关禧散在耳侧的碎发,“哪天你打算跟她说开了,我陪你。”
卡座里的热气蒸得人发晕。
关禧偏过脸来,望着楚玉,手也覆上楚玉搁在桌面上的手背,手指一根一根地拢上去,先是小指,再是无名指,再是中指,指腹贴着指节,慢慢收紧了。
“说开?”她低下头,拇指在楚玉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着,眼尾微挑的弧度弯了弯,方才那点沉郁被她一弯弯没了,换上了笑意。
“说开不难。难的是说完之后,她哭成那样,你让我怎么办。”她顿了顿,手指从楚玉手背上移开,转而捏住了她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揉着,“我这个人,旁的不怕,就怕女人哭。”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司礼监掌印,内缉事厂提督,诏狱里多少人的哀嚎都没让她皱过一下眉头。可楚玉信。楚玉见过她最软的样子。
“这件事搁一搁。倒是另有一桩事,”她凑近了楚玉的耳朵,唇贴上她的耳廓,“想跟你商量商量。”
楚玉微微偏了一下头,凤眼里映着关禧忽然不正经起来的笑。
“何事?”
“我方才去洗手间,瞧了瞧。这家店的洗手间,单间,带锁,收拾得也算洁净。”
“卿卿,你想不想试试……在外面?”
“外面?”楚玉重复了一遍,眉头蹙起来,“外头天寒地冻的,试什么?”
关禧没忍住,轻笑了一声。气息喷在楚玉耳廓上,楚玉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不是外头。就是……不在卧房里。在旁的地方。比方说,这火锅店的洗手间。”她说到“洗手间”三个字的时候,舌尖在齿间打了个转,尾音往上挑着。
楚玉听懂了。
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血色,手从关禧掌心里抽了出来,搁在自己膝上,指尖蜷进掌心里。
“荒唐。”她把脸转开,望着窗外模糊的街景。
“这里是饭馆。人来人往的,隔着一道薄墙。外头坐着这许多人,隔壁便是后厨,洗碗的伙计来来回回地走。你让我在这种地方跟你……跟你行那档子事?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气,说到最后声音倒压得极低,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关禧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她,看她绷紧的下颌线,看她攥得发了白的指节,看她耳尖上褪不下去的红。这个人连生气都是好看的。在宫里的时候就是这样,她越气,面上就越冷,眉眼就越淡,可那双凤眼是骗不了人的,里头烧着火,烧得人浑身发烫。
“成何体统。”楚玉又补了四个字。
关禧往楚玉那边倾了倾,手搁在两人之间的座椅缝隙里,“你方才在车上,说我不碰你。回了家,又说我不动你。如今我想了,你又说我荒唐。卿卿,你究竟要我怎样?”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怕人听见,怕人撞见,怕失了体面。”
“可你想想。在宫里那些年,我们哪一回不是提心吊胆。怕隔墙有耳,怕窗下有人,怕哪个不长眼的太监忽然闯进来。你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咬着我的肩膀,咬出一排牙印。你还记不记得?”
楚玉记得。她怎么可能不记得。承华宫的西厢,司礼监的值房,京西庄子的厢房。每一间房的墙壁都是薄薄的一层砖,每一扇窗户都糊着薄薄的一层纸。她把自己压成了哑巴,把喘息咽进肚子里,把快活也咽进肚子里。
“如今不用了。如今这道墙外头,没有听墙根的小太监,没有打小报告的宫女,没有人会因为你叫出声来就参你一本。外头那些人,他们根本不认得我们。”
“你说了半天,”楚玉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冷的,“不就是想让我在脏兮兮的地方宽衣解带。”
“不是脏兮兮。我看过了,真挺干净的。洗手台是大理石的,墙是瓷砖的,灯是暖光的。比我从前住的那间耳房干净多了。”关禧一本正经地说。
楚玉瞪了她一眼。这一眼不是真瞪,眼尾挑着,瞳仁里的光已经软了。关禧太熟悉这种软了。在宫里的时候,楚玉每回想拒绝她,都是这个眼神。嘴上说着不行,身体却已经靠过来了,再靠过来一点,再一点,最后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闷声说一句“就这一次”。
“我不去。”楚玉说。
关禧把手翻过来,掌心覆上楚玉的手背。楚玉没有抽开。关禧便顺着她的指缝滑进去,五根手指穿过五根手指,扣紧了。
“那我再问你一遍。”关禧偏过头,唇擦过楚玉的颧骨,停在离她嘴角不到一寸的地方,“卿卿,你想不想。”
“你把我带到这儿来,不是来吃火锅的。”楚玉说。
“火锅也吃。你也要。”关禧说着,松开扣着楚玉手指的手,拢住了她另一只手,翻过来,把她的手背贴在自己心口上。
掌心底下是心跳。隔着皮肉和骨骼,跳得又快又沉。她每回心跳加速都这样。楚玉抿着唇,心跳从她的掌心传上来,顺着小臂,顺着骨血,一路传进自己的胸腔里。两个人的心跳渐渐跳成了一个频率。
她抽回手,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不慢,理了理风衣的腰带,又拢了拢散到耳前的碎发。
“我去净手。”
她朝走廊那头走去,走了两步,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你还坐着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