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军停下脚步,蹲下身,抓起一把黑土,用力一攥,黑土成团,松手即散,手心里全是油润的感觉。
“这地方是宝地。坡度三十度,背阴,透气,还不积水。这就是给人参预备的龙床。”
徐军打开腰间的布袋子,里面是他在北京同仁堂花大价钱买来的人参籽(经过催芽处理的)。
“都看好了,咱们种的是林下参,也叫野山参。不是那种在大田里施化肥、长得像萝卜一样的园参。”
“这种法子,叫虽是人种,但这天养。咱们只负责种,剩下的交给老天爷和这片山。”
徐军亲自示范。
他不让大家伙乱刨坑,只用手里的鹿角锄,轻轻把表层的枯枝烂叶扒开,露出下面的黑土。
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入一粒种子。
再把土盖上,最后把枯叶铺回去,恢复原样,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每隔半米种一棵,毫无规律,就像是野长的一样。
“记住了,别贪多,别太密。人参这东西有灵性,挤了它不长。”
徐军一边干,一边给大伙讲道:
“这玩意儿种下去,前三年你都找不着它,它在土里睡觉呢。等到第五年,也就长出一根牙签那么大的苗。要是想卖大价钱,得等十五年,甚至二十年。”
二愣子听得直咋舌,把镐头往地上一杵:
“哥,二十年?那咱们不得喝西北风啊?那时候我都四十多了!”
徐军直起腰,锤了锤后背,看着这片幽静的山林,眼神深邃:
“咱们有工厂,有猪,饿不着。这片参,不是给咱们自己吃的。”
“这是给小雪儿、徐春,还有你还没出生的孩子攒的嫁妆。也是给咱们靠山屯留的后路。”
“咱们这代人把树砍光了,得给后代留点啥。这叫绿色存折。等到二十年后,这片林子里的参,每一棵都能换一辆大卡车。”
工人们听了,手里的动作都轻柔了几分。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生态经济,但他们懂“给孩子留后路”。
一颗颗小小的种子,带着这代父辈的期盼,沉睡进了这片黑土地,静静等待着岁月的馈赠。
上午十点。
徐军从山上下来,裤腿上全是露水和泥点子。他没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村西头的小学。
说是小学,其实就是三间破败的土坯房,还是当年生产队留下的仓库改的。
墙皮早就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拉合辫。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半,剩下的都是用塑料布和报纸糊上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还没走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清脆的朗读声:
“春天在哪里?春天在青翠的山林里……”
徐军站在窗外,透过那层灰蒙蒙的塑料布往里看。
教室里光线很暗,地面是坑坑洼洼的土地。
几十个孩子挤在用木板搭成的简易课桌前,一个个坐得笔直,虽然衣服打着补丁,但眼神都亮晶晶的。
讲台上,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白衬衫的年轻姑娘,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
那是秀芹。
她是二愣子媳妇秀莲的亲妹妹。
姐妹俩性格截然不同。秀莲泼辣能干,是管家的好手;秀芹却是高中毕业,文文静静,还没结婚,一心扑在这帮孩子身上,是村里唯一的民办教师。
“同学们,看这个字,春。上面三个人,下面一个日。这就是说,春天是咱们大家伙的日子,是暖洋洋的……”
秀芹的声音很好听,像山里的百灵鸟。
徐军看着这一幕,心里发酸。
这就是靠山屯的未来。
他们在最破的房子里,读着最美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