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势?”一旁的项庄忍不住插话。
范增冷笑一声:“势,就是让你明知是陷阱,也还是得义无反顾的跳下去。就是让你看清了他的每一步棋,却无法破解。因为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他在案前坐下:
“你们看,他进城后先做了什么?先查帐。这一查,把殷通的罪证晒在光天化日之下。此举看似是在惩治贪官,实则是在告诉天下人:朝廷不护短,朝廷要给你们公道。”
“这有何惧?”项庄不解,“咱们杀的也是贪官。”
他心中有点不理解范先生说的话,那位陈留君不过是翻出些旧帐罢了,这般声势,倒像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似的。
“糊涂!”范增厉声喝道,“正是因为咱们也杀了贪官,才更可怕。你杀人,他诛心。他把你杀殷通的行为,变成了朝廷的功绩。百姓只会记得,是大秦公子给他们討回了公道,免除了赋税。至於你项梁?在百姓眼里,你不过是朝廷手里的一把快刀罢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项梁的手微微颤抖。他想起了那日手刃殷通时的快意,想起了会稽豪杰们的拥戴。可如今,那些拥戴似乎都在隨著窗外的欢呼声,向著那个高台上的身影转移。
这一刻,他才惊觉,自己引以为傲的“民心”,竟如此轻易地被扶苏夺走了。
“不仅如此,”项梁声音沙哑,接著范增的话说道,“他还把郡中的豪族变成了朝廷的债主。”
范增讚赏地看了一眼项梁,点头道:“不错,这才是真正的绝户计。”
范增起身,在屋內踱步:“凡天下大乱,必先有豪族离心。为何?因为豪族有钱粮有人马。可现在,扶苏把殷通侵占的財物登记造册,承诺归还。这些豪族日日盼著官府还债,他们的心,自然就拴在了朝廷身上。你想拉拢他们起事?他们第一个念头便是:若是造反失败,朝廷不还债了怎么办?”
“更毒的是,”范增的声音愈发低沉,“这笔债,扶苏绝不会急著还清。他可以拖一年,两年,甚至三年。只要债没还清,这些豪族就只能乖乖绑在大秦的战车上。”
项庄听得背脊发凉,倒吸一口冷气。
项梁闭上眼,长嘆一声:“还有那为你我请功的一招……彻底断了我们的退路。从此我便是大秦忠臣,若再起兵,便是忘恩负义的逆贼。会稽免税三年,百姓感戴的是朝廷。此时起事,谁会跟我们走?”
范增停下脚步,目光幽深:
“老夫见过太多手段。有人用霸术,有人用诡道。但这扶苏,高明就高明在,他不与你斗力,只顺应人心。”
“百姓要公道,他给公道;豪族要钱財,他还钱財;天下要太平,他给太平。而你项氏想要什么?造反?当所有人都觉得日子有奔头的时候,你一个人造反,又能成什么事?”
范增嘆息道:“这就是老夫说的大势。他不是在跟你项梁斗,他是在替大秦续命。大势一旦形成,你纵有十万雄兵,也不过是孤家寡人。”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的欢呼声依旧刺耳。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著他把人心收走?”项庄咬牙切齿,手按剑柄。
范增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狼:
“不,既然文斗必死,那便只能掀了棋盘。”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惊雷:
“扣下扶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