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去疾微微皱眉:“琅琊君在齐地的手段,臣越看越觉得有些蹊蹺。他挑动田氏內斗,却不直接插手,反而任其自然演变,借势而为。这套以柔克刚、无为而治的把戏,倒也算是法自然了。”
嬴政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朕担心的,是三人虽各有图谋,却始终困在旧有的格局里,跳不出去。”
“格局?”
“正是你方才所言的三种治国之道。”嬴政冷冷道,“何止不足,简直可笑至极。”
冯去疾心中一惊,他跟隨始皇多年,很少见陛下用如此冷厉的语气评判天下学说。
嬴政重新坐下,声音沉稳有力:“右丞相,你可知这三种治国之道最大的问题在哪里?”
“还请陛下明示。”
“法先王,说白了就是刻舟求剑。”嬴政敲了敲桌案,“那些儒生整日说要恢復周礼,恢復井田,却不想想周朝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当年周天子分封诸侯,是因为那时天下初定,交通不便,信息传递靠快马都要数月,不分封如何统治?可如今呢?朕修驰道,用纸张传讯,会稽叛乱五日消息便至咸阳,时代变了,还抱著周朝那套不放,岂不是拿著刻了记號的船去捞剑?”
冯去疾点头:“陛下说得是。那些儒生確实迂腐。”
“至於法自然……”嬴政端起水杯,却又放下,“更是可笑至极。老子那套以柔克刚,水滴石穿,听起来玄妙,实则经不起推敲。”
冯去疾眼睛一亮。
嬴政继续道:“水滴石穿,听起来是柔能克刚,可你算算需要多少水才能滴穿一块石头?若是只有一滴两滴,別说穿石了,恐怕石头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要真正穿石,需要的是千万滴水,日积月累,连绵不断。这时候你再看,到底是水柔还是石柔?分明是水的力量远超石头,以强克弱罢了。”
“妙!”冯去疾抚掌讚嘆,“陛下这番见解,直指本质。”
“所以世间万物,哪有什么以柔克刚,说到底都是以强克弱。”嬴政冷冷道,“那些人整日说无为而治,说天道自然,却不知若真无为,天下早就乱套了。国家机器若是停转,豪强便会吞併土地,百姓便会流离失所,哪里还有什么太平盛世?”
冯去疾听到这里,心中畅快,忍不住接口道:“陛下说得极是!臣以为,无论是法先王还是法自然,都只能作为辅助,绝不能作为治国的主体。若真以此为本,那就是误国误民了。”
“丞相说对了一半。”嬴政却摇摇头,“这三道確实只能辅助,但问题的关键不在於该效法哪一种,而在於……治国之道本就不该如此划分。”
冯去疾一怔:“陛下此言何意?”
嬴政站起身,望著远处的咸阳城:“朕这些年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何周朝能延续八百年,而秦国虽然吞併六国,却总让朕感觉根基不稳?”
冯去疾不敢接话,只是静静听著。
“直到最近,朕才想明白。”嬴政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天下之大,不是一套制度就能治理的。朕以前总想著用秦法统一天下,却忽略了一件事……这世间其实有三种文明,各有其道,不可强行归一。”
“三种文明?”冯去疾心中一动。
“农耕文明之道,游牧文明之道,海洋文明之道。”嬴政一字一句道,“大秦这些年征战天下,关中、关东、楚地、齐地、越地,每到一处都不相同。起初朕以为只是风俗差异,如今才明白,这根本是文明形態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