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的夜,向来藏著翻涌的暗潮,白日里车水马龙的喧囂散尽,夜幕便如一张巨大的黑布,將这座滨海之城的权谋、恩怨、杀机尽数笼罩。
寻常人家早已熄灯安歇,唯有城南王家老宅的厅堂,却如白昼一般灯火通明,琉璃宫灯悬在梁间。
烛火跃动,將雕樑画栋映得金碧辉煌,连地上铺著的青石板,都被灯光照得泛著温润的光。
一扫往日王家落魄时的清冷萧瑟,处处透著扬眉吐气的盛气。
老霍佝僂著背,双手捧著一封鎏金请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粗糙的手掌摩挲著请柬表面鏨刻的缠枝莲纹,指尖能清晰感受到鎏金纹路的冰凉质感。
他的手臂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带著请柬都轻轻晃动,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敬畏,几乎是哽咽著开口:
“少爷,少爷!您快看……是南方政府津门站督查玄苦大人亲邀的请柬,这上面,这上面还盖著供奉印信!是甲等供奉的印信啊!”
那印信鲜红如血,盖在请柬右下角,钢印压出的纹路深邃有力,正是南方政府直辖的武行供奉专属印记。
这一枚印信,便是津门武行乃至整个南方政府体系內,最硬的通行证,最沉的身份象徵。
王怀瑾端坐在厅堂正中央的梨花木太师椅上,一身藏青色锦袍熨帖平整,往日里总是皱著的眉头此刻彻底舒展,脸上堆满了志得意满的笑意。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请柬上的钢印,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让他心头的狂喜再也压抑不住,猛地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粗獷而张扬,震得厅堂两侧的窗欞簌簌作响,连窗台上摆放的盆栽都微微晃动。
“沈逸轩!不过是南方政府一个小小的执事罢了!”
王怀瑾的声音里满是不屑与快意,字字句句都带著碾压对手的囂张。
“我儿王鼎,不过是登了一次擂台,便一脚踏碎了他沈逸轩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势力!
什么津门武行掌舵人,什么南方政府红人,在我儿的甲等供奉身份面前,不过是跳樑小丑!”
这番话,精准戳中揭组织层级。
执事与供奉,看似只差一阶,实则天差地別,供奉直属於南方政府高层,不受地方执事辖制。
沈逸轩二十年的苦心经营,在王鼎的新晋身份面前,瞬间变得不堪一击。
一旁的宋美芳站在桌边,手里还攥著做饭用的围裙。
听到父子二人的对话,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赶紧用围裙边角擦拭著眼角,不是悲伤,而是喜极而泣。
桌上,梅姨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蟹黄包还腾著滚烫的热气。
雪白的麵皮裹著金黄的蟹黄,香气四溢,这是城南老宅只有逢年过节、或是家中大喜时才会做的阳光早餐规格。
与王家落魄时粗茶淡饭的细节形成鲜明回归,一碗热汤,一笼蟹黄包,藏著王家从谷底爬回巔峰的心酸与荣耀。
梅姨站在一旁,脸上笑开了花,手脚麻利地摆著碗筷:
“夫人,少爷,鼎少爷如今出息了,咱们王家,总算熬出头了!
往后啊,天天都能吃得上蟹黄包,再也不用看別人的脸色过日子了!”
王怀瑾挥了挥手,意气风发:
“吃!都吃!往后王家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老霍,去把库房里最好的茶叶泡上,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老霍连连应著,脚步轻快地去了,厅堂里的欢声笑语。
顺著敞开的大门飘向夜色深处,与城南另一侧的压抑阴冷,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
城南报社会客室,与王家的灯火通明截然不同,这里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窗外的夜色,也隔绝了所有的光亮,只留一盏昏黄的檯灯,映著沈逸轩阴鷙到极致的脸庞。
他坐在檀木书桌后,指尖捏著一枚羊脂玉扳指,这枚扳指质地温润,是他珍藏多年的爱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