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九心中欢呼雀跃,她整理裙衩,朝李祐郑重施礼后,便出去了。
晁阳紧跟著走了进来:“恭贺主公,喜得良配。”
李祐瞪了晁阳一眼:“晁先生,偷听可不是好习惯。”
“这不是撞上了吗?燕九姑娘与主公,俱都乾脆果决,三言两语便定了亲。想我那黄州柳氏……唉……”
“怎么,那小寡妇还没有答应你?”
“她的回信模稜两可,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似是吊著我的胃口……”
“这是在钓鱼啊……依我看,还是直接绑来的好,就你这样的水磨工夫,过两天她连別人的孩子都怀上了……”
“不说她了。”
“主公前日讲的天竺婆罗门与世家的类比,振聋发聵,惹人深思。”
“鄙人又有很多疑问,想来找主公解惑。”
李祐敏锐地意识到,晁阳將“大王”的称谓,改成了“主公”。
这说明,此人的心理发生了一点变化。
对於当时的读书人来说,“称呼”、“名分”之类的东西,还是挺重要的。
“主公,那天竺各种姓之间,真的无法互相通婚吗?鄙人觉得,要做到完全禁绝通婚,似乎不大可能。”
“会有一些特例,比如婆罗门男性可以娶剎帝利女子,这种被认为是『顺婚。但反过来,如果婆罗门女性嫁给剎帝利男子,则被认为是『逆婚,绝对不予允许。敢这么做的人,甚至可能遭遇『荣誉处决。”
“荣誉处决?”
“就是被公开处死的意思,而且执行死刑的,通常是逆婚者的直系亲属。”
“嘶……被亲属杀害,真是惨绝人寰。之前鄙人听佛门高僧讲经时,总以为天竺国注重教化,乃世间罕有的佛国。如今看来,实蛮夷也。”
“你说的没错,那天竺確实是个非常抽象的国家。”
“抽象?”
“就是稀奇古怪的意思。”
晁阳点点头,隨后又道:“主公要打破世家对知识的垄断,这一点,似乎很难做到。”
李祐道:“难做也得做,比如本王正在军中推行的简体文字,正是其中的一项尝试。”
“主公,那简体文字我看过,的確便於书写,若该文字真能流传开来,对於天下读书人来说,確实是一件好事。”
“但世家对知识的垄断,在於他们的藏书和典籍,仅博陵崔氏一家的藏书,便有十数万卷。而寒门手中的书籍寥寥无几,此其一也。”
“另外,在世家的藏书之中,还传承著歷代名家对於圣人经义的註解,这些东西非常紧要,蕴藏著新的学问和见解,而我们寒门是看不到的。每年应试前,世家內部还会对考官文风偏好进行预测,编纂各家的《进士策范》,供族內弟子研习。这种內部材料,寒门亦难得之,此其二也。”
“照你这么说,那四书五经虽是古人所写,但却是按照世家的意思来读,是这样吗?”
晁阳苦笑道:“的確如此,仅此一项,便能將万千学子的进阶之路,挡得严严实实。”
李祐以手敲击桌案:“仅凭这一点,世家便该杀!”
晁阳继续道:“科考之弊,远不止於此。”
“便如阅卷之时,各考生的姓名、籍贯、年岁、出身,全都写得清清楚楚。礼部阅卷的考官,多不看文章,仅看考生的出身门第。如此行事,又能黜落一大堆的寒门子弟。”
“而在开考之前,早有主考们私下商议的『通榜,依据参考生员的诗文才名、高官公荐,列好名次。每年取中科举者,几与『通榜一般无二。”
李祐还是第一次知道,唐代科举中还存在推荐信制度。
至於“诗文才名”,只要不是杜甫李白那样的文学大家,写出来的文章诗句孰高孰低,实难定论。这其中,可供“操作”的空间是很大的。
说也奇怪,科举制度被发明出来,本意是打破世家门阀对於仕途的垄断。
但根据晁阳所言,世家转手便將科举这头“猛兽”,给驯得服服帖帖。
你科举再好,结果上去的还是我世家的人,那不跟没有一个样儿吗?
这就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