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得流畅,一字不差。背到“物格而后知至”时,宋先生抬手:“够了。”
谢青山停住。
宋先生看著他:“『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何解?”
这是考理解了。谢青山略一思索:“格物,是穷究事物之理;知至,是知识达到极致。先格物,才能真知;有真知,心意才能真诚。这是修身的次序。”
“那你说说,如何格物?”
这个问题深了。
谢青山想了想,决定不卖弄:“回先生,学生年幼,尚未明晓格物之法。但夫子教过,读书要勤思,做事要用心,这或许就是格物的开始。”
回答得朴实,但诚恳。
宋先生点点头,又问:“你府试那篇『君子坦荡荡,写君子之心如青天白日。那我问你,若君子遇小人构陷,受不白之冤,还能坦荡吗?”
这是设境考心了。
谢青山沉吟片刻:“学生以为,君子坦荡,不是不知险恶,而是心有正道,不为外物所移。遇构陷,可辩则辩,不可辩则忍。忍不是怯懦,是信天道好还,信清者自清。如此,虽受冤屈,心仍坦荡。”
宋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但面上不显:“那若天道不还,清者终不得白呢?”
“那便求个问心无愧。”谢青山答得坦然,“坦荡在己,不在人。人可负我,我不负道。”
堂屋里安静下来。陈夫子紧张地看著宋先生,手心里都是汗。
许久,宋先生忽然笑了:“好一个『坦荡在己,不在人。”
他站起身,走到谢青山面前,俯身看著他:“那片竹叶,你为何要捡?”
果然,是试探。
谢青山心中瞭然,面上恭敬:“学生见落叶在地,想先生雅居,不当有此瑕疵,故顺手为之。再者……”
他顿了顿,“学生觉得,那叶落得蹊蹺。竹在墙角,风吹叶落,该落墙角才是,怎会落在廊道正中?许是先生有意试探,学生便顺水推舟。”
宋先生抚掌大笑:“好!好个顺水推舟!陈兄,你这学生,不只是聪慧,是通透!”
陈夫子鬆了口气,也笑了:“静之兄过奖。”
宋先生坐回主位,神色严肃起来:“谢青山,我收学生有三条规矩。第一,心术要正。学问再高,心术不正,终是祸害。第二,要能吃苦。读书是苦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受不得苦的,趁早回家。第三,要尊师重道。我教你的,你要听;我指的路,你要走。可能做到?”
谢青山正色:“学生能做到。”
“束脩一年五两银子,包吃住,住在我这私塾里。一个月放假四天,可回家。”宋先生说得乾脆。
“你若觉得贵,现在就可以走。科举一途,本就艰辛万苦,束脩只是路上最小的困难。若连这点都迈不过去,不必再走。”
五两银子!
陈夫子脸色一变。寻常私塾,一年束脩也就二三两,宋先生这价,確实高了。
谢青山却神色平静:“学生明白。山高路远,运气本就是实力的一种。先生肯收,已是学生的运气。束脩之事,学生家中虽不宽裕,但定会尽力筹措。”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认了贵,也表达了决心。
宋先生眼中露出讚许:“好。五月初十开课,你初九下午过来。需要带的东西,我会让书童给你单子。”
“谢先生。”
从静远斋出来,陈夫子还觉得像做梦:“青山,宋先生真收你了!他可是多少年没收过新学生了!”
谢青山心里也鬆了口气:“多亏夫子引荐。”
“是你自己有本事,”陈夫子感慨,“那片竹叶……我都没注意到。你倒是机灵。”
“学生也是猜的。”
“猜得好!”陈夫子拍拍他的肩,“走,回村告诉你家人这个好消息!”
回到许家村,已是傍晚。胡氏早就等在院门口,见驴车回来,赶紧迎上去:“怎么样?宋先生收吗?”
陈夫子跳下车,满脸笑容:“收!不仅收,还很喜欢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