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悦宾楼,许大仓和许二壮已从其他考生家人口中听说了漏雨的事,急得在堂中打转。见谢青山回来,赶紧帮他换下湿透的外衫,又让掌柜的煮了薑汤。
“承宗,快把这薑汤喝了,驱寒。”许大仓端过粗瓷碗,热气蒸腾。
谢青山接过,辛辣之气冲鼻,他屏息喝下,额上立刻沁出汗珠。
赵员外从楼上下来,脸色凝重:“青山,我打听过了,丙字號舍是嘉靖年间建的,早该大修。偏偏今年雨水多,又让你赶上了。好在监试官准你补时,还算公道。只是……”他顿了顿,“对你心绪恐有影响。”
“学生还撑得住,就是有些乏。”
“乏就早些歇息,明后两场才是重头戏。”
当夜,谢青山开始发热。许是白日淋雨,又加上心神紧绷,子时刚过,他便浑身滚烫,头痛欲裂。许大仓摸他额头,骇了一跳:“烫手!”
忙去寻掌柜的要退热药。掌柜的搓著手为难道:“客官,小店的药材前几日就卖完了,这几日考生多,头疼脑热的不少……”
许二壮急得要踹门,被赵员外拦住。
“莫慌,我在府城有故交,这就去请大夫。”
约莫半个时辰,大夫请来了。是个鬚髮花白的老者,诊脉片刻,摇头道:“风寒入体,兼有心火。这方子吃下去,发发汗,明早或可减轻。但考试……怕是难了。”
许大仓脸色煞白:“大夫,您再想想办法,孩子明早还要进考场……”
老者嘆道:“是身子要紧还是功名要紧?烧成这样,能起身就不易了,还考什么试?”
谢青山在昏沉中听见,挣扎著要坐起:“爹……我要考……”
“承宗,你躺好!”
“我要考……”谢青山声音嘶哑,眼神却执拗,“都到这一步了,不能退。”
赵员外看著这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那双眼却亮得灼人,心中震动。他转身对大夫拱手:“老先生,请您开最好的方子,银钱不必计较。只要让他明日能进考场。”
老者沉吟良久,终是提笔:“罢了,我尽力。”
药煎好了,黑黢黢一碗,苦气扑鼻。谢青山闭气喝下,苦得眉头紧皱。许大仓守著他,一夜未合眼。天將明时,烧退了些,但人依然虚弱。
“承宗,要不……咱们明年再考?”许大仓红著眼眶。
“爹,我能行。”谢青山声音虽弱,却坚定,“扶我起来,我要去考场。”
许大仓泪珠滚落:“你这孩子……怎这般倔……”
赵文远也来了,见谢青山这副模样,眼圈一红:“青山,莫要硬撑……”
“赵师兄,劳你扶我一把,”谢青山伸手,“扶我去考场。”
辰时初,谢青山还是出现在了府学门口。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衙役验看考牌时,都怔住了:“小相公,你……你这样还能考?”
“能。”
检查考篮,入场。第二场考五经文,谢青山选了最熟的《诗经》。题目是“论风雅颂之別”。
若是平日,这题他可引经据典,写满三页。但此刻头重如裹,握笔的手微微发颤。他咬紧牙关,提笔蘸墨:“风者,閭巷歌谣,观民俗也;雅者,朝廷乐歌,明政教也;颂者,宗庙祭祀,昭功德也……”
写得很慢,字跡不復平日的端正,但脉络尚清。写到一半,又开始发热,眼前阵阵发黑。他停笔闭目,用湿帕子敷额,定神片刻,继续写。
午时,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好在今日號舍不漏。他毫无食慾,只勉强喝了半囊清水。下午继续,终於在申时末写完。
走出考场时,他几欲晕厥。许二壮抢上前背起他,一路奔回客栈。
第二场考完,谢青山病势转重。高烧不退,唇乾裂起皮,昏沉中囈语不断。大夫再来诊视,连连摇头:“这孩子……心气太高。明日最后一场,万万考不得了。”
许大仓坐在床沿,握著儿子滚烫的手,老泪纵横:“承宗,咱不考了,咱回家……爹带你回家……”
谢青山在昏沉中,却反覆呢喃:“要考……要考……”
深夜,赵员外请来了府城回春堂的坐堂大夫。那大夫诊脉良久,开了剂重药:“这药下去,明日或可清醒些。但考试……老朽劝你们作罢。性命攸关,岂可儿戏?”
药煎好了,浓黑如漆。谢青山被扶起,迷迷糊糊喝下。半夜里浑身大汗淋漓,中衣尽湿。天將破晓时,烧终於退了,人也清醒了些。
“爹……”
“承宗!你醒了!”许大仓喜极而泣,“觉得怎样?”
“好些了。”谢青山声音依旧虚弱,“今日……最后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