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谢青山给赵员外倒了碗热茶。
赵员外接过茶碗,神色凝重:“我们从江寧回到了江南,结果江南待不下去了。杨党得势后,第一件事就是拿江南商贾开刀。凡是与清流有来往的,或者不肯依附他们的,都被往死里整。”
赵文远接口道:“三个月前,漕运衙门突然来查我们赵家的帐,说三年前的漕粮运输有『问题,要罚银五万两。我爹托人多方打听,才知道是陈仲元的一个门生授意的,就是要逼我们赵家就范。”
“五万两?”许二壮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明抢吗?”
“就是明抢。”赵员外冷笑,“我们赵家虽然有些家底,但五万两几乎是全部流动资金了。如果交了,生意就垮了。如果不交,他们就要查封店铺,抓人下狱。”
谢青山皱眉:“所以伯父选择离开江南?”
“对。”赵员外点头,“我经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杨党如此行事,必不长久。但眼下他们势大,硬碰硬是死路一条。所以我和文远商量,变卖大部分產业,只留下江寧府的宅子和几间铺面,其余全部换成金银细软,北上凉州。”
他看著谢青山,目光诚挚:“我们来凉州,一是避祸,二是投资。当年你四岁半中秀才,我就看出你非池中之物。后来你连中三元,我就更坚定了这个想法。如今你治理凉州有成,我们赵家愿意把剩下的家底,全部投在你身上。”
谢青山心中感动,正要说话,赵文远忽然笑道:“对了承宗,我们还给你带了个惊喜。”
“惊喜?”
赵文远起身,走向车队中间一辆马车,掀开车帘,从里面扶出一位老者。
老者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鬚髮花白,背有些佝僂,但一双眼睛依然清亮。
他下车时腿脚不太利索,赵文远小心搀扶著。
谢青山看到老者的脸,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然后他快步上前,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学生谢青山,拜见夫子!”
来人正是陈夫子,谢青山的启蒙恩师。
陈夫子老泪纵横,连忙扶起谢青山:“快起来!快起来!你现在是朝廷命官,哪能跪我这个乡下夫子!”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谢青山坚持磕完头才起身,眼中也有泪光闪动,“若无夫子当年启蒙教诲,哪有学生的今日?”
陈夫子拉著谢青山的手,上下打量,又是哭又是笑:“好!好!当年在村塾,我就知道你非池中之物。四岁半的秀才案首,七岁半的解元,八岁的状元……我在江寧府听说这些消息时,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三字经》:“你看,这本书我还留著呢。当年你就是用这本书开蒙的,三个月就倒背如流。村里那些孩子都说你是文曲星下凡。”
谢青山接过那本《三字经》,书页已经发黄,边角磨损,但保存得很仔细。他翻开一页,上面还有自己三岁时歪歪扭扭写的“人之初”三个字。
一瞬间,往事涌上心头。
三岁那年,母亲改嫁许家,他成了拖油瓶。
是陈夫子看他可怜,破例收他进村塾,不收束脩,还常留他吃饭。別的孩子笑他没爹,是陈夫子厉声呵斥,护他周全。
四岁那年,他展露天资,过目不忘。陈夫子不但不打压,反而欣喜若狂,逢人就说许家村出了个神童,还亲自带他去县里拜见周教諭。
后来他去静远斋,陈夫子把自己珍藏多年的一套《四书集注》送给他,说:“夫子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套书是我当年中童生时老师送的,现在传给你。你要好好读书,给咱们寒门子弟爭口气!”
一別三年,夫子老了,背驼了,头髮全白了。
但那份师恩,那份情义,从未改变。
“夫子,”谢青山声音哽咽,“您能来凉州,学生……学生太高兴了。”
陈夫子拍拍他的手:“文远他们去江寧府找我,说江南待不下去了,要举家迁往凉州。我一听是来你这儿,二话不说就收拾行李。我那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县衙当个小书吏,我也没什么牵掛了。来凉州,还能偶尔见见你,给你帮帮忙,这就够了。”
谢青山重重点头:“夫子放心,凉州就是您的家。”
当晚,眾人赶回山阳城。
谢青山命人在府衙设宴,为赵家一行接风。
宴席不算奢华,但很丰盛。有凉州特色的烤全羊,有从江南运来的鱸鱼,有山里的野味,有草原的奶食。酒是凉州自酿的高粱酒,烈而不燥。
主桌上,谢青山坐了主位,左侧是陈夫子、赵员外,右侧是许大仓、许二壮。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郑远、杨振武等凉州核心官员作陪。
赵文远和许二壮坐在一起,两人本就是旧识,又都是经商之人,聊得格外投机。
酒过三巡,赵员外感慨道:“青山啊,看到你现在这样,伯父真是欣慰。当年在江寧府,你才四岁半,穿著打补丁的衣服来读书,那些世家子弟都笑话你。只有文远这孩子,非要跟你坐一起。”
赵文远笑道:“爹,您是不知道,当时我看承宗虽然穿著寒酸,但眼神清澈,行礼说话滴水不漏,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