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长赋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甚至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勉为其难,试一下。”
“就试试,”他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又像是在跟殷岁岁约定,“要是觉得麻烦,就不试了。”
殷岁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突然被点亮的小星星,一下子从殷长赋怀里爬起来,小短腿还在他腿上晃了晃,兴奋地大喊:“太好了!爹爹答应啦!岁岁就知道爹爹最疼岁岁了!”
她凑过去,在殷长赋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又在他另一边脸上亲了一口:“爹爹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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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殷长赋坐在案后,玄色龙纹朝服搭在椅背上,只着件墨色锦袍,正在批奏折。
常明诚端着茶盏进来,脚步放得极轻,鞋底蹭着金砖,几乎没什么声响。
他跟着殷长赋已有数年,从他一登基就跟着他,见惯了这位帝王动怒时的模样,不可避免地畏惧他。
从前有朝臣当庭驳斥他,便被拖下去杖毙。
有宫人不慎冒犯了他,转天就没了踪影。
是以每回靠近,常明诚的心都像悬在半空,连呼吸都要放浅些。
可越怕越容易出错。
刚走到案前,他手腕莫名一滑,一声脆响,茶盏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殷长赋的锦袍袖口,迅速洇出深色的印子。
瓷片崩得四散,有一片弹到常明诚脚边,他却连躲都不敢躲,只觉得浑身的血瞬间凉透,脸色唰地褪尽了血色,比地上的瓷片还要白。
“陛、陛下恕罪!”常明诚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金砖上,声音发颤,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是奴才手笨,奴才该死,求陛下饶命!”
话落,他又重重磕了两下,额角很快就红了一片,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后背的衣料都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按往日的规矩,摔了茶盏还溅到帝王身上,轻则杖责,重则直接打死。
常明诚的心都快要跳出胸腔。
但在殷长赋发怒之前,御书房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
殷岁岁穿着件粉白相间的襦裙,跑起来时,发间系着的粉色绒球跟着晃,像只小团子似的,一下子就跑到了殷长赋身边。
她先看到了地上的瓷片和跪着的常明诚,又抬头瞅见殷长赋沉下来的脸,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肉乎乎的小手伸过去,轻轻拉住了殷长赋的衣角,晃了晃。
“爹爹,”她的声音糯叽叽的,带着点奶气,“他不是故意的,对不对呀?”
殷长赋低头,就见殷岁岁仰着小脸看他,眼睛圆圆的,像浸了水的黑葡萄,睫毛长长的,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他没说话。
殷岁岁见他没反驳,又往前凑了凑,小手还拉着他的衣角不放,语气更认真了些,像在说什么大道理:“岁岁也不小心摔过杯子,爹爹没骂岁岁,这次爹爹也别骂他好不好呀?”
她说着,又转过头,看向还在发抖的常明诚:“你别害怕,爹爹不凶的。”
常明诚愣了愣,偷偷抬眼,就见三岁的小主子站在帝王身边,粉雕玉琢的模样,正对着自己笑。
那笑容软乎乎的,像冬日里的暖阳。
可他还是不敢动,依旧跪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重一点。